第七章
明清文學
第一節 明清散文
一 擬古主義與明前後七子
明代文學思想的主流，是擬古主義。這一種風氣，由明代初年已經開始彌漫開來，明初文上如宋濂、劉基、高啟等人的作品，雖然仍有可觀之處，但是在整體上實在缺乏了偉大的氣魄和特創的精神。顧炎武謂：「有明一代之着述，無非盜竊。」並不是虛妄之言。
自永樂以後，「臺閣體」長期統治着文壇，給文學帶來了嚴重的危機。在其影響之下，文學的創作無不內容分乏，篇章元贊，文風極為姜弱。一般文士起而反對當日「臺閣體」的文風，倡導體承明初的復古觀念，自成派别，正式提出擬古主義而相號召。前後七子便是擬古主義的代表人物。
(一)前七子 文學復古運動是在弘治中由「前七子」倡導起來的。前七子以李夢陽、何景明為首，包括徐禎卿、邊貢、康海、王九思和王廷相等人。他們組成一個文學集團，樹起「復古」的旗幟，提出「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口號，此唱彼和，推波助瀾，形成了一個聲勢浩大的文學運動。復古派很快就冲破程朱理學教條、八股文和臺閣體文風的統治地位。
(二)後七子嘉靖年間，以李攀龍和王世貞為首，包括謝棒、宗臣、梁有譽、徐中行、吳國倫在內的「後七子」繼之而起，變本加厲，把復古運動又推向一個新的高潮。這個運動先後持續約百年之久，影響很大。天下文士都推李、何、王、李為四大家，爭相效尤。
(三)前後七子的文學主張前後七子的文學復古理論主要有兩點內容：
O 文學發展觀：他們極力推崇先秦兩漢散文、漢魏古詩和盛唐的近體詩，所謂「文必秦漢、詩必盛唐」，除此之外，都有種種的缺點，不足為法。復古派大都不瞭解文學進化的道理，死守着文學是古代的好，而得出了近世文學愈來愈不行的結論，這實際上是一種謬誤的「文學退化論」的觀點。
Q 創作觀：他們既然倡導復古，在創作的方法上就樂於擬古。把前人的作品當作範本，從篇章結構到句法、詞匯都毫無保留的積極摹擬，摹擬得愈像愈好，而無須建立個人的獨特風格。李夢陽把書法比喻寫作，要一字一句地摹擬下去，才可得到古人的神髓。他們的摹擬完全是在形式上着眼，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即使損害作品所要表達的思想內容，也在所不惜。
擬古主義的流弊，在於它根本没有在文學的內容上提出甚麼新的主張，它只是在文學形式上刻意模仿，使作品古色古香，並不能掩蓋內容的蒼白空虛。前後七子的文學復古運動是為了矯正「臺閣體」之弊，挽救「正統文學」的危機而提出的。由於他們盲目復古，以形式主義的幕擬代替對文學遺產合理的繼承，就走上一條十分錯誤的道路。最後「公安派」的出現，復古理論自然不堪一擊。
二 唐宋派與歸有光
(一)唐宋派在復古風氣極盛的時候，有一批獨立特行的作家成為前後七子的反對派而出現， 其中包括王慎中、唐順之、茅坤、歸有光等。他們自謂繼承南宋以來推崇韓、柳等八大家古文的既成傳統，更自覺地提倡唐宋古文，所以稱為「唐宋派」。
在文學發展的觀點方面，唐宋派積極反對復古的「文學退化論」，雖然不否定秦漢文章的成就，但要求文章家要有獨特的思想見解，不落俗套。更進而推會唐宋散文在繼承發展上的傑出成就。在學習的方法方面，他們並沒有排斥前人的作品，只是強調對待前人的作品，應該參考融會，並非生吞活剝;是學習，不是基擬。至於學習的對象，他們主張學習唐宋散文的自然甜順，反對學習秦漢古文的典奧娘深。茅坤編選了八大家文钞，明確地表現了唐宋派對唐宋散文的肯定和提倡。唐宋派的散文一般都文從字順，不像前後七子那樣估屈整牙。較有成就的作家當推歸有光。
(二)歸有光 歸有光(一五O六一五七)，字熙甫，號農川，昆山(今江蘇昆山)人，着有農川文集。他善於即事抒情，紓徐平淡，親切動人，寫家人朋友間瑣屑之事，有真摯的情感和悠遠的風神，代表名篇如先姚事略、項脊軒志、思子亭記、寒花葬志等，悼亡念存，悲憫感人。項脊軒志是一篇出色的抒情散文。作者描寫青年時讀書的書齋，雖然條件簡陋，可是作者依然能夠利用它成為一個讀書的好環境。作者寫出了自己當日讀書的樂趣：
「借書滿架，偃仰赌歌，冥然兀坐，萬籟有聲;而庭階寂寂，小鳥時來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牆，桂影斑駁，風移影動，珊珊可愛。」
筆觸異常細膩，竟境清新優美。作者將自己年少時勤奮讀書的精神和項脊軒周圍的景色巧妙地交融在一起，不着痕跡。作者在短少的篇幅中，還寫出了許多「可喜」、「可悲」之事。作者懷念祖母，懷念母親，懷念妻子，都只是選擇一兩件和她們有關聯的事來叙述。作者的藝術手法很高，使用文字非常經濟，人物的聲容笑貌躍然紙上。這篇抒情文在以前是少見的。和當時前後七子典史艱深的文早比起來，那就不知要高明多少倍了，無怪清代桐城派推歸有光為遠祖。
到了晚明，反擬古主義的力量更加擴大，公安派的出現，形成了一個新的文學運動，而唐宋派的主張可以算是這個新文學運動的先聲。
三 反擬古主義—公安派與竟陵派晚明反擬古主義能形成一個文學運動，一面是由於擬古主義窮途末路，同時也受了當代進步的學術思想的影響。因為這一運動的意義，比起唐宋派的內容更為廣泛，起的影響也就更大。
很值得注意的，是王陽明一派的哲學，提倡個人良知的擴展和精神的解放。這種思想，動搖了朱學派長期在思想界的統治力量，打破了過去束縛身心的各種教條。這種獨立自由的精神便成為文藝革新的思想基礎。
(一)公安派 萬曆間，繼續起來反對前後七子擬古主義的，有以湖北公安人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三兄弟為代表的「公安派」，時稱三袁。
公安派的文學主張直接受到晚明思想家李贊的影響，所以有嶄新的文學理論。
O文學發展觀：公安派認為文學是隨着時代的變化而變化的，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文學。袁宗道說：「夫時有古今，語言亦有古今。」所以他們跟李贊一樣，對戲曲和小說有很高的評價。
創作思想：他們創立了「性靈說」，主張文學創作要「獨抒性靈，不拘格套」，認為好的文學作品都是「性情之發」，故必須發自胸臆。袁宏道說：「有一派學問，則讓出一種意見;有一種意見，則創出一般言語。無意見則虛浮;虛浮則雷同矣!」所以在創作上，公安派反對擬古，也不贊成唐宋派只顧推崇八大家的文章。他們主張用平易的文字，甚至不嫌俚語、俗語，「寧今寧俗，不肯拾人一字。」才能創造出文學的新面貌來。
公安派以清新活潑的文字，解放了文體，打垮了復古派在文壇上死氣沉沉的統治。他們對散文的發展也作出了一定的貢獻，開拓了小品文的領域，豐富了表現的手法。但三哀的收文都以抒發性盟、情趣為主，缺乏了深厚的社會意義，終嫌格局不大。到了後期，更只顧追求緻趣，品格漸低，把文學當作消閑的玩意了。
(二)竟陵派 在公安派勢力大張的同時，文壇上出現了另一個異軍突起的流派。它的代表人物是鍾惺和譚元春。他們都是湖北竟陵人，被稱為「竟陵派」。
在文學主張上，他們反對復古派的摹擬剽竊，提倡抒寫「性靈」，和公安派有共同之處。可是他們所提倡的「性靈」比公安派來得狹隘，只承認表現了「幽情單緒」、「孤行靜寄」的作品才是「真有性靈之言」。假如說公安派的作品中還不時有些深刻的寄意，在竟陵派的作品中幾乎看不見這些。其實竟陵派比公安派更消沉，更脫離現實，作品內容更加蒼白空虛。
他們反對公安派平易近人的文風，認為是俚俗，而大力提倡一種所謂「幽深孤峭」的風格。為了造成這樣的風格，他們不惜用怪字、押險韻，把不同的句子構造形式拼湊在一起，故意破壞語言的自然美，所以他們的作品念起來估屈螯牙，意義費解，給人的印象是「刁鑽古怪」。如譚元春的詩句：「魚出聲中立，花開影外穿」，「蓬底坐借全幅畫，箭邊訪弟數家幽」。鍾惺的詩句：「樹無黄一葉，雲有白孤村」，「竹半夕陽隨客上，岩前積氣待人消」，都刻意追求新奇，結果弄得以通非通，更難以表現什麼「性靈」了。他們的散文一如詩句，大都支離破碎，文氣不暢。只有少數的幾篇較為可取。
竟陵派雖然刻意求新，標奇立異，以致走火入魔，然而在反復古主義文學運動中，還有一定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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