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子妃:菊花王朝的囚徒》作者:班·希爾斯
書名:雅子妃:菊花王朝的囚徒
作者:班·希爾斯
出版社:安徽文藝出版社
出版時間:2009年05月
ISBN: 7539631457
【內容簡介】
1. 日本亞馬遜書店外文書排行榜上,唯一擊敗哈利波特第七集的暢銷冠軍!
? 2. 史上第一本深入探究日本皇室生活的報導文學!
? 3. 收錄三十余幅珍貴照片,真實紀錄雅子妃與德仁皇太子公開與私人生活。
4. 該書是去年臺灣最賣座的人文傳記類圖書,總銷量已突破十萬冊,並攻佔所有排行榜冠軍。
精通六國語言、擁有哈佛學位、日本外務省最有前途的年輕女外交官,以平民身分嫁入日本皇室,成為世界矚目的焦點,眾所期待為皇室帶來新氣象與蓬勃生氣。然而如夢幻童話故事般的開場,揭露的卻是眾目睽睽之下的悲劇生活,在二十多名皇室成員、一千多名僕人的照料下生活,看似飽受呵護的日子,其實如同身陷囹圄,令人稱羨的榮華富貴,實際卻沒有自己的零用錢和生活費可以開銷,連行蹤都受到控制,電話也得過濾。肩負著全國的盼望,受到重視的卻不是外交長才,而是孕事的動靜、*王朝的存續與否。
澳洲知名記者駐日三年,至今長期關注日本皇室新聞,深入訪談六十多人,以不同於大和民族的犀利與同情角度,為雅子發出不平之聲,描述嫁入皇室的遭遇,從外務省精英變成飽受束縛的皇太子妃,受盡繁文褥節之苦的歷程。
【作者簡介】
班?希爾斯 Ben Hills
澳洲知名記者,也是經驗豐富的國際特派員,曾報導戰爭、選舉、醜聞、名流與社會議題。由於記者工作,在過去三十幾年間走訪了五十多個國家,七○年代深耕於倫敦,旁及中東與非洲,八○年代於香港,九○年代則報導日本德仁皇太子與雅子妃的皇室新聞。曾獲素有澳洲普立茲獎之稱的“沃爾克雷新聞獎(Walkley Award)”
【目錄】
第一章 幕後黑手
第二章 掌上明珠
第三章 天之驕子
第四章 明日之星
第五章 美夢成真
第六章 緣定三生
第七章 後繼無人
第八章 上帝之手
第九章 鬱鬱寡歡
第十章 幸福結局不再
【推薦語】
宮闈秘聞,可能是歷史,也可能是永遠難解的謎。但看了這本書,雅子的人生就不再是謎。
—— 著名歷史學者、復旦大學教授 葛劍雄
這個有皇帝的國家,在我眼裡感覺是在現代社會上演著古裝戲。可是這不是戲,是真的……人們總將雅子妃跟戴安娜相提並論,實際上,戴妃的痛苦經驗放到雅子那裡,只是小菜一碟。
—— 留日作家 陳希我
《雅子妃》是班?希爾斯長期關注日本皇室的成果,借由雅子妃嫁入日本皇室的生活為主軸,以說故事和電影一般的場景讓讀者瞭解皇室內的起居生活;讀來輕鬆生動,欲罷不能,並能深刻瞭解日本平民及皇室的文化價值觀。
——版權代理人 譚光磊
雅子的故事呈現女性與父權傳統間張力的極致。女人好奇,男人也好奇,強固了千年的父權文化和現代的兩性觀念到底將如何對話……雅子的“適應障礙症”(一說是“憂鬱症”),或許讀者也能由她的生活描繪中理解,有時憂鬱並不代表失敗,而是在堅持自我的存在時,與外界抗衡的一種必然狀態。
—— 臺灣心理專家 鄧惠文
班?希爾斯以其敏銳的觀察、廣泛的採訪、卓越的文筆、精闢的文化分析、高度的人性關懷,撰寫這部深具話題性的採訪文學。通過此書,讀者不僅可窺現今“*王朝”的華麗尊貴與哀愁情愁,並可兼獲對長久以來為錯綜複雜的傳說故事、歷史典故、舊教禮俗等面紗所覆蓋之日本皇室文化的理解。
—— 臺灣淡江大學日文系暨日本研究所副教授 劉長輝
作者走訪約六十名的見證人,憑著記者的敏銳觀察與良心,描繪出了這麼一個*帷幕的大輪廓,初讀時會感覺有些“不懷好意”的描述,細讀之後這才會發現,傳言並不是完全的空穴來風……將皇室*裸地呈現在世人的眼前,大概只有外國記者才有這樣的膽識了。
—— 臺灣《聯合報》駐日特派員 陳世昌
【前言】
一樁註定傷痕累累的皇室姻緣
日本皇室藏身於神話與秘密背後,神秘程度無人能及,不但是全世界現存統治時間最久的王朝,也是孕育各式傳言、臆測及陰謀的溫床。外界僅能透過半透明的障子( 障子:由木頭與白紙所製成的半透明屏風) ,觀賞皇室主演的皮影戲。“護城河的另一端”是跨越時空的另一個國度,背負沉重的歷史。夜晚時分,聖女祭司在皇宮裡的神秘聖地,主持不為外人
所知的古老祭典。
在這恍若虛擬中古世紀的現實中,一名聰穎、活潑、受過哈佛教育的女子——小和田雅子,在夏雨中自信地大步前進。在支持群眾的鼓舞聲中,她堅信即使身處古老的深宮內院中,仍可大口呼吸、享受全然不同的空氣。眾人期待雅子與謙遜的日本*皇室繼承人德仁皇太子的結合,可使君主制度現代化,為皇室打造全新且更合時宜的形象。
然而,十三年後,夢想幻滅。雅子深陷曾經欲加改革的舊體制當中,各種加在她身上的壓力,包括自殺傳言、大眾公開討論離婚議題,甚至是宣稱皇太子放棄繼承權等拖垮了她的身體健康。年老的明仁天皇深受癌症折磨,各界更加憂慮雅子尚未產下男性繼承人,這將會動搖維持了2600年的君主政體。
要明確區分出虛構情節或事實真相、外在形式或內在實質,永遠都是一種挑戰,更遑論面對主掌皇室事務的秘密官僚體制、皇室的幕後黑手——宮內廳。想接近皇太子夫婦是絕對不可能的事;面訪皇室成員及親友的要求,更會遭受宮內廳的拒絕與忽視。研究與撰寫本書,歷經了十五個月、五萬公里的艱苦跋涉。我想,要是今天寫的是拿破崙傳記,或許還可得到更多第一手資料。
儘管如此,我還是遍訪世界各地找出了六十多人進行採訪,當中有些人甚至從未發表過任何公開聲明。多數採訪物件居住在日本,其他則分散於英國、美國以及在皇太子夫婦心中具有特殊意義的澳大利亞。他們大多是所謂的“皇室觀察家”,也就是靠著皇室內部官僚和小和田家族內部線人所提供細微線索的自由派記者與學者專家。其他則是雅子妃的昔日友
人、同事、老師,而明仁天皇和德仁皇太子至今仍有聯繫的昔日同窗等人,也都是受訪對象。
不論對方身在何處,我都要一一找出其人,但其中親近皇太子夫婦的少數人仍然堅持匿名,畢竟打破封口令勢必會導致嚴重後果,尤其是身處日本官僚體制內者,更是如此,所以我尊重他們的意願不公開姓名。我要感謝松本知惠協助我在日本的研究與翻譯工作,感謝艾瑪?佛瑞斯頓(Emma Firestone)帶我參觀哈佛,並安排與認識雅子妃的學術人士和畢業
校友會面。另外,本書的參考書目列出所有涉及的書面資料來源。
很感激日本外籍記者協會(Foreign Correspondents' Club)讓我使用相關設備,尤其是圖書館員提供大量報章雜誌,對我幫助甚大。很多記者也提供有用的聯絡網、背景與社論資料,其中要特別感謝我的朋友:作家哈瑪納(Jun Hamana)、《愛爾蘭時報》的麥尼爾(D*id McNeill)、《泰晤士報》的派瑞(Richard Lloyd Parry)和多家報紙如《蘇格蘭人報》等的
專欄作家瑞爾(Julian Ryall)。面對一大堆關於這對夫婦的報導,我的攝影師妻子金森耗費多時,幫我從大堆廢棄的書籍與報章雜誌裡,挑出奇珍異寶。如果沒有她的批評與鼓勵,就不會有本書的誕生。此外,還要感謝我的經紀人瑪格麗特(Margaret Gee)在第一時間提供本書靈感,出版商李克曼(Jeanne Ryckmans)對我的支持與鼓勵,以及敏銳的編輯們:佛斯特(Sara Foster)、維人(Gail Umehara)、依瓦絲(Roberta Ivers)。
本書目的並非要製造議題,也不是要為這樁越見明顯的悲劇下最後的批註。
在歷經緊張不安的懷孕過程之後,文仁親王與紀子妃喜獲麟兒,也是皇室四十多年來誕生的第一個男丁。消息曝光後,東京街頭充滿歡欣鼓舞的氣氛。不但避免君主體制的斷絕(至少目前為止是如此),也使政府不需為了奉承廣大的民眾進而修法,允許女性繼承人。本書的確試圖點明若干重要社會議題,也正是日本在21世紀之初所關注的話題,例如女性角色、面對心理健康問題的態度、試管嬰兒、君主體制的適當性以及官僚權力等。然而,本書的中心主旨在於一段變調的浪漫故事、一對無法抗衡強大壓力的年輕夫婦,以及一樁註定傷痕累累的婚姻。
班?希爾斯 2006年9月
序言(1)
屏風上的鳥
李珊
張愛玲在《茉莉香片》中寫到:“她是繡在屏風上的鳥--憂悒的紫色屏風上,織錦雲朵裡的一隻白鳥。年深日久,羽毛暗了、黴了,給蟲蛀死了,死也還死在屏風上。”
澳大利亞知名記者班?希爾斯的《雅子妃:*王朝的囚徒》就描述了這樣一隻鳥的生活。日本皇太子妃雅子就是這樣的一隻被繡在屏風上的鳥,甚至於這張屏風還被隱藏在重重菊幕之後。很多人將日本的雅子妃與英國的戴安娜王妃相提並論。可是,正如作者所說的,“戴安娜王妃的痛苦經驗與雅子未來所要面對的漫漫長日相較之下,變得不過只是小事一樁。”因為,“查理斯和戴安娜的問題還能離婚解決,但在日本皇室中,分居和離婚都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所以,她將一直作為皇室成員直至死亡,即使在死後“她未焚化完全的屍骨也會和丈夫的祖先埋葬在一塊兒”。
這個故事其實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悲傷的結局,一個是從小就在外國生活、對祖國日本卻只是一知半解的“掌上明珠”,另一個卻是在皇家的重重保護下按部就班成長起來的“天之驕子”。如果一定要說他們有什麼共通點,大概就是他們都對“自由”都著超乎尋常的嚮往。只不過德仁皇太子是從一出生就被剝奪了“自由”的權利,而雅子妃卻是因為所謂的愛情而永遠的失去了自由。
其實,雅子應該早就料到了這樣的結局。當雅子在抗拒了七年後終於接受了德仁皇太子的求婚時,她說:“如果我可以做您的支柱,我願意謙遜地接受。”而皇太子則在宣佈婚約時保證:“我會盡所有力量來保護你。”作者說:“兩人許下的諾言之間有著理性與感性的細微差別。”雅子曾在結婚前一年的耶誕節寫下了一張極為傷感的小卡片——“……前方的路還很長,我希望我們都能撐過去。”也許她沒有料到的只是這條路根本不會被允許存在。
做日本女人辛苦是毋庸質疑的。平民有松子,皇室有雅子,都是很好的個案。雖然是很難得的一本詳細挖掘日本皇室內幕的書,卻不得不說,作者從西方人的視點出發,批判欲實在是太過旺盛了些,甚至有些不懷好意。尤其是被稱為“菊幕”的宮內廳,幾乎被貶的一無是處。而很多日式婚禮上的細節也被貶的一文不值,但其實那也只不過是一種本土的風俗文化而已,雖然累贅繁瑣,但也體現了日本貴族文化的精緻悠久。
總體來說,這本書還是很值得一讀的。不管是想研究日本文化,還是想瞭解日本皇室秘聞,或者僅僅是想聽聽話題性十足的八卦,這本書都會是很好的選擇。尤其是其中大量的照片——謙和的德仁皇太子、優雅的雅子妃,相攜的兩人,明如春花的笑顏,讓我們在誤會他們其實很幸福的同時不禁為這段婚姻扼腕歎息。
自由下的囚徒
陳希我
1993年6月9日,全日本國休假。本來,休息日在日曆上應標有紅色的,那是一個令人歡欣鼓舞的顏色。但那天,卻是普通的顏色。那是臨時決定的假日,因為皇太子大婚了。當然更驚喜的應該是那些被自民黨政府大赦的囚犯。曾私下問幾個日本人:休息日準備怎麼過?大多回答:睡覺。不睡覺的只是媒體,他們大造輿論,製造了舉國歡慶的景象。當然那些普通的日本人也可以在睡飽之餘,懶洋洋看看電視,或者上街溜達,看熱鬧。有人分發來小國旗,也可以拿著揮一揮。
序言(2)
我也休假。不過心境比日本人更疏離,因為我是個外國人,這個皇室,跟我八杆子打不著邊。利用這機會,我跟一個一直沒時間會面的國內同學見了面。我們逛街,仰頭看天上盤桓著的監視飛機,想:這個溫順的國家是否真有可能發生“右翼”之外的騷動?據說便衣已埋伏在懷疑有共產黨贊助的咖啡廳裡。我們去新宿,第一次登上了高高的新東京都廳舍,在頂樓眺望全東京,那與在東京塔上眺望有著不一樣的景觀。
當然作為外國人,我也更會稀奇地睜開眼睛,張開耳朵。特別是,當我知道那個將要成為皇太子妃的叫“雅子”的女孩,一處住所就在我的住所附近,隔著半面洗足池。我拐到那裡,門口有員警把守,姿勢僵硬。當然所以讓我感興趣,更因為我的國家已經消除帝制100多年了,當然又在40多年前有複現“萬壽無疆”,然後又“撥亂反正”、“改革開放”,向現代化國家奔去了,可是這個我們學習的物件之一,卻居然還有皇帝。我至今還無法順溜地在西元紀年和日本年號之間換算,除了“平成元年”,因為那是我到達日本的第一年,也是我的祖國“國殤”之年,但是再算下去,也算不清了。這有皇帝的國家,在我眼裡感覺是在現代社會上演著古裝戲。可是這不是戲,是真的,皇太子要結婚了,皇太子妃就在我的附近,有名,有姓,有工作,在外務省,她爸也在外務聲,是個次官。照片中的她,穿著我們日常都能見到的現代服裝。
這是一個長得不錯的女孩,臉蛋和身材都沒有缺陷。多少女孩子有臉蛋就沒有身材,有身材就沒有臉蛋,她全齊了。她愛網球,愛滑雪,曾經還獲得過壘球冠軍。家庭又好,地位也高,更談不上缺錢。那麼她為什麼要嫁給那個矮矮的男人?她比那男人還高。就因為他是皇太子?她還是哈佛畢業,受過現代教育,她為什麼要把自己送進宮裡?難道在現代日本,還存在著逼婚?
當然當時日本的女權主義者是這麼以為的:她是勇敢,她這個職業婦女成為皇后,將對日本社會產生積極的影響。我不太相信這種說法,這類似於我們熟悉的“女革命者獻身”的說法,張愛玲的《*》裡也做過這個夢,事實證明破產了。在百思不得其解下,我也產生了虛妄的想法,就像當今一些作家那樣,認為“底層”未必就沒有快樂,甚至還可以“高興”,“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我一直對宮廷沒有好感。我討厭看“宮廷戲”,一如我討厭金色。雖然現在皇室已權力不再,但在其內部,仍然是控制極緊的。這個女孩所放棄的,不只是工作,還有原本的家庭、朋友、未來,甚至是21世紀。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國際特派員和知名記者,澳洲人班?希爾斯曾報導戰爭、選舉、醜聞、名流與社會議題,九○年代把目光聚焦在了日本德仁皇太子與雅子妃身上。他在《雅子妃:*王朝的囚徒》中寫道:負責管理皇室事務的機構宮內廳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記錄下她的公開言行。無論何時何地,見到公婆,她都必須行禮,必須彎腰60度。她必須尊稱自己的丈夫為“東宮太子殿下”,至少在公開場合必須如此。在接下來的人生中,她唯一扮演的角色就是端莊恭敬的妻子,永遠保持在丈夫身後3步的距離,唯一的任務,就是產下*王朝的男性繼承人。著名小說家、後來擔任東京都知事的石原慎太郎就有名言:“喪失生育能力的女性若是還繼續活下去,根本就是浪費和罪過。”這話激怒了女權主義者,131位婦女控告了他,但這個法制國家對此類譭謗行為,卻沒有任何法定處分。地方法院的法官川村義輝駁回此案,說:“很難判斷他的言論是否有造成嚴重的情緒傷害。”人們總將雅子妃跟戴安娜王妃相提並論,實際上,黛妃的痛苦經驗放到雅子那裡,只是小菜一碟。
序言(3)
據說面對婚事以及之後的宮廷生活,雅子做了萬全的準備。她向年長的聖賢智者學習各種知識,包括皇族歷史、宗教儀式、宮廷用語(這連具有一般教育水準的日本民眾也無法理解),還有書法,還有和歌。她小心翼翼於繁複的皇室禮儀,尤其是鞠躬行禮。愛斯基摩人用18個詞語形容雪,夏威夷人用47種詞語形容香蕉,阿爾巴尼亞人用27種詞語描述鬍鬚,而日本人則有6種詞語,用來評價第一印象的動作——鞠躬。必須有精確的鞠躬方式與角度,這是關係到行禮者與受禮者之間的地位;絕對不能把“最敬禮”以連連點頭致意的方式帶過,否則就成了無以彌補的失態行為。什麼是“最敬禮”?字典解釋:是“鼻子幾乎貼近雙手,虔誠、低姿態的鞠躬方式”,而連連點頭致意,則是“阿諛奉承的連續點頭”。儘管如此,她仍然被指責了。在宣佈訂婚的第一次聯合記者會上,雅子說起了她的計畫與抱負,說著說著,就說多了,居然說了9分37秒,比德仁皇太子多出了28秒,禮俗規定她的長度只能是丈夫的一半的。那個在東宮已經做了20年的內侍的皇太子主要朝臣、重要親信之一的濱尾實,就指責說:我認為她不夠謹慎。整體而言,她說太多話了,甚至還說了沒有被問及的事。還有似美國人的行為舉止,例如走在男人前面,也就是西方人所謂的“女士優先”,這些行為在美國也許會被接受,但在日本,她應表現得更加莊重。 那場記者會成了雅子在公開場合發表談話的最後一次,宮內廳從此下了禁口令。從此以後,她出現在任何公共場合絕不主動說話,也不能即席發言。而且,她還必須一秒鐘也不能放鬆她的笑容,以免讓狗仔隊捕捉到瞬間的畫面,讓虎視眈眈的媒體找到機會,擬下這樣的標題:“憂愁的王妃”。她最終真的“憂愁”了,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
當然她也企圖突圍。有報導稱,2008年1月1日元旦,是宮中最忙的時候,她留下皇太子一人,自己跑回娘家去了。2日,天皇夫婦和皇室成員在皇宮接受一年一度的民眾賀年活動,按規矩,他們應該分7次接受民眾祝賀,但雅子卻只在3場民眾拜年上露面,而後以“健康為由”中途離場了。她的行為令皇太后美智子越來越不滿,據說,在一次被婆婆訓斥之後,她忍無可忍,情緒失控了,對著婆婆嚎叫。但這沒有用,只能使她在旋渦中越陷越深。
值得注意的是,一些指責是來自皇室的奴僕,還有那些跟他們毫不相干的民眾。其實據說皇太子德仁也是厭倦皇宮內的清規戒律,明仁天皇也未必很專制,可是他們周圍的人似乎比他們更熱心。“皇帝不急,太監急。”美智子皇后,自己也是平民家庭出身的,可是她終於也無法容忍雅子了。專制制度的可怕,更在於它的“場”。那些貌似疏離的百姓呢?其實也難逃這個“場”。他們談論雅子,每談一句話,都濺出了一星唾沫。嚴格上說,袖手其實也是慫恿。大家都在有意無意充當了推手,把一個女孩推到那個專制體制裡,嵌進那個既定的模子裡。
當然,每個人都可以說自己沒有什麼錯。就像我們睜眼就能見到的:面對不平,我沉默;面對罪惡,我不喊打;我行惡了,我只是眾多行惡中的一個;或者我只是公務員,只是履行公職。在我的《冒犯書》審判中,幾乎所有的公職人員都挺和氣,甚至還示好,但是他們仍然要扣你的書,仍要野蠻判決,他們是否覺得這樣,將來就能逃脫歷史的審判?或者把罪責推給歷史:從來如此……
序言(4)
我曾說,傳統是有毒的。現在中國又戀上傳統了,那些提倡者,未必不曾受過傳統所害,他們難道不記得了嗎?一個媒體曾邀我跟某人大代表辯論,我回絕了,一個原因是我知道自己的言論媒體並不能用。這也是我的袖手吧?但還是跟記者做了交流。據說對方拿日本人注重傳統文化來作例證,所謂“傳統和現代並存”。中國人對日本的印象,往往壞的只是停留在侵華年代,好的呢,是明治時代。其實“明治維新”,只是在確立了“天皇制”之下的“維新”。這樣的“維新”,並不意味著真正的“新”,並不意味著人的解放,而恰是被奴役。那樣的體制後來直接導致了軍國主義。在專制國家,“維新”或者“革命”,常被專制綁架乃至利用,尼古拉?別爾嘉耶夫對此有精彩的論述。
對方宣導中國人要恢復穿漢裝,一個理由是日本人到現在還在穿和服。這其實是莫大的誤解。現在的日本人已經很少穿和服了,除非一些特殊的場合。現在的年輕人甚至連特殊的場合都不再穿,傳統服裝太繁瑣,太束縛,他們要自由。對此,我完全可以作為例證來反駁我的對手。可是仔細一想,還真不敢說。即便是不穿和服的現代日本,真的自由了嗎?
我印象中,雅子似乎也是不太穿和服的,但在嫁給皇太子時,她也把“十二單”穿得很不錯。其實雅子從來是並不堅硬的“水”。與雅子同年齡的工藤由紀惠就說,雅子像是“不停流動的水”。她在世界不同的角落長大,所以缺乏真正的性格。不斷的搬遷導致她缺乏歸屬感,造成了疏離感。一直到結婚前,她幾乎一半時間都在國外,這使她總是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日本,這也許是個能力,但對一個日本人而言,或許更是個不祥的詛咒。她的幼稚園、小學及中學時期,分別是在莫斯科、紐約、東京和波士頓度過的,她的那些在遊樂場嬉戲的語言,也從俄文變成日文,再到英文。大學就讀于哈佛、東京和牛津三所學校,處於不同國家的學校機構,有著差異性極大的學術要求與社會規範。她面對哈佛廣場上*、毒品、搖滾樂交雜景象,也能處置適當。每一次,當她安頓好、結交新的朋友圈後,就到了離開的時候了。不論是過去或現在的朋友,面對雅子的兩個面貌,都感到有些疑惑:一個是開朗、精神煥發的國際主義者;另一個則是謙遜、內向的日本妻子與母親。她的適應能力很強,但她的性格卻似乎發展不完全,變幻莫測。大學時代,有時她會穿著輕便的牛仔褲和有破洞的運動衫,隔天,她又會穿上完美無暇的森英惠套裝……
這似乎是一種自由,其實不然。這不是自由。自由是以意志為根基的。當意志沒有被任何力量控制的時候,自由可能形同虛設,甚至走向反面,走向馬丁?路德所說的“奴役”。那充其量只是漂泊。漂泊是沒有歸宿的,只有茫然,痛苦和憤怒也是建立在茫然的基礎上。明白地說,自由是一種定力,在沒有自由、或還沒有充分自由的環境下,自由是可疑的,不抗爭而產生的自由,是危險的。自由要自己把握自己,如果不能自己把握自己,就只能被制度所掌控。某種意義上說,自由是自己的囚徒。
我覺得,這本《雅子妃:*王朝的囚徒》在這點上具有特別的啟示。我一直也因疏離而自得。雖然沒有外在的自由,卻竭力擴展內心的自由。我拋棄體制,放逐自己,但我這艘沒有發動機的空船,也許反容易被旋進制度的旋渦裡,就像《朗讀者》裡的文盲漢娜。當然,我不是文盲,我有文化,可是我是文化的俘虜嗎?我會反抗,我是反抗的“被縛者”(艾興格爾筆下那個人物)嗎?當我在日本對皇太子婚禮漠然處之的時候,我是不是已經成了一個孤島,很可能誰都可以登陸?果然,我其實無時無刻不在希望著自己國家強大起來,我有本能的榮譽感,假如2008年我還在東京,或是巴黎、紐約,我是否也會舉著五星紅旗上街護“聖火”呢?不要看我無所事事地漂泊,惡魔最喜歡去大街上搜邏孤魂野鬼,很多時候,孤魂野鬼是最兇惡的。
許多年後,我讀到別爾嘉耶夫的《論人的奴役與自由》。我暗暗驚訝,好像他就是針對我說的:“在俄羅斯僑民裡,我發現了和在共產主義俄羅斯一樣的對自由的厭惡和否定。這是可以解釋的,但與俄羅斯革命時期對自由的厭惡和否定相比,在俄羅斯僑民中的這種對自由的厭惡和否定卻是更少能被證明的。”
目前,世界上僅存著30個君主政體國家:安道爾、巴林、比利時、不丹、汶萊、柬埔寨、丹麥及其屬地、日本、約旦、科威特、賴索托、列支敦士登、盧森堡、馬來西亞、摩納哥、摩洛哥、尼泊爾、荷蘭及其屬地、挪威、阿曼、卡達、沙特*、西班牙、史瓦濟蘭、瑞典、泰國、東加、*聯合酋長國、英國及大英國協的多數國家和梵蒂岡。 許多國家,據說已經廢除了。20世紀廢除的君主政體國家有: 1910:韓國、葡萄牙 1912:中國 1917:俄國 1918:澳洲、德國、德意志皇家屬地、芬蘭、立陶宛、波蘭 1924:土耳其、蒙古 1931:西班牙(1975年恢復) 1944:冰島 1945:越南、南斯拉夫 1946:匈牙利、保加利亞、義大利、阿爾巴尼亞 1947:羅馬尼亞 1947-1950:印度及印度土邦 1953:埃及 1956:巴基斯坦 1957:突尼斯 1958:伊拉克 1960:柬埔寨(一九九三年恢復) 1961:南非 1962:北葉門 1966:布隆迪 1967:布幹達之烏干達邦、托羅、布尼奧羅和安科累(1993年恢復)、南也門 1968:馬爾地夫 1969:利比亞 1973:阿富汗、希臘、衣索比亞 1974:馬爾他 1975:老撾、錫金 1979:伊朗、中非帝國 1987:斐濟 1992:模里西斯
第一章 幕後黑手(1)
從這天起,雅子不再是小和田家的一分子,戶口上的名字也會刪去,她就此成為日本第125代天皇的皇室新成員。身為皇室家族成員,將不再享有投票權,不再具有姓氏的稱謂和其他現代生活的必備要件,例如護照、信用卡、健康保險或是車。
早上六點半,一個沉悶的東京早晨,幕後黑手派人來接雅子,為原本應該是女人一生中最幸福快樂的一天,揭開了稱不上是好兆頭的序幕。天氣之神也不捧場,有史以來最早的梅雨季節開始了,同時也是水果成熟的季節。兩名身穿舊式黑色長燕尾服的皇室管家,從黑色轎車裡走出來,撐起了黑傘。司機穿著金銅鈕扣上衣,挺直背脊坐在車內,戴著白色手套的雙手緊握方向盤。警方護衛車隊人員下車,立正站好。對我而言,電視播放的景象非但不像眾所期待的皇室婚禮,反而更像國家級葬禮。
隨從人員的目標是小和田家,一間矗立在雨中堅固的鋼筋建築豪宅。平常這裡只是目黑區高級住宅區裡的安靜小路,兩旁種有楓樹與杜鵑花籬,但在1993年6月的早晨,變成了日本媒體的焦點。豪宅對面的小型停車場擠了四百多人,他們身穿守夜用的禦寒連帽外套,是來自全國各地主要報社、廣播電臺及電視臺的記者和攝影師,四處都是攝影機和麥克風。其中有人每週花日幣3200元的停車費,就是為了可以每天二十四小時、連續五個月駐守在此。然而,卻沒有任何收穫,只有一名膽識過人的八卦記者拍攝到小和田家的約克夏犬在日常溜達行程中抬起一隻腳放在樹上的畫面。
為什麼會有這股旋風出現呢?因為全世界歷史最悠久的君主體制繼承人浩宮德仁要結婚了。他是日本史上最高齡的單身皇太子,天皇夫婦幾乎開始對於能否找到兒媳、確保皇室存續感到絕望。最後,德仁總算在歷經經雅子七年多的抗拒後,獲得心愛女人的點頭答應。小和田雅子畢業于哈佛大學,精通六國語言,多才多藝又表現傑出,是個堅強的職業新女性。雖然缺乏戀愛的熱情,最後還是勉強屈服在壓力之下,以一種奇特又誇張的方式,在最後一刻接受了德仁的求婚,她說:“如果我可以做您的支柱,我願意謙遜地接受。”至於皇太子本人,則在宣佈婚約的時候保證:“我會盡所有力量來保護你。”兩人許下的諾言之間有著理性與感性的細微差別。
1993年1月,日本史上最公開的秘密一經官方承認後,全國上下(不過,有些人是從日間新聞和娛樂雜誌才得知消息)都在期待這天的來臨。當時日本社會一片萎靡,股市重挫至新低點,越來越多的失業人口以地鐵為家、睡在地下道,而這場婚禮預計可帶來一場盛典,為這國家的低落士氣注入一劑強心針。還有興致高昂的小報把這場婚禮和十年前英國查理斯王子與灰姑娘戴安娜的豪華場面相比,也就是另一個煙雨濛濛、自命不凡的品茶國家所舉行的婚禮盛況。樂觀的經濟學家也預測全國性的歡慶,以及俗不可耐的紀念品至少可為蕭條的日本經濟帶來日幣三兆五百二十億元的進賬。
日復一日,阿諛諂媚的日本媒體無視於人工捏造的羅曼史與現實之間的差距,沒有點破查理斯與戴安娜的童話故事(湊巧也是以悲劇收場)和身為准皇太子妃的雅子所面臨的現實未來,兩者之間的對比情況。因為,絕對不能讓不中聽的實話阻°美好故事的發展,以免危及君主體制的至高權威。外國評論家則不受拘束,美國雜誌《浮華世界》以“雅子的犧牲”為題,寫了一篇挖苦的文章,而美國《新聞週刊》則用“不情願的皇太子妃”作為國際封面報導主題,但日本發行商認為標題不敬,所以擅自修改為乏味的“皇太子妃的誕生”,以免冒犯皇室高層。
第一章 幕後黑手(2)
只要從頭到尾參與婚禮活動,就可以預料雅子之後的人生旅途。最後一±清酒飲盡、最後一位賓客帶著禮品離開、最後一面慶祝彩旗卸下、最後一本充滿祝福話語的簽名簿打包收走後,一切就此展開。
西方觀察家以及和雅子同一世代的日本人都認為這個勇敢的女子,或者該說是有勇無謀,所放棄的不只是工作而已,還有原本的家庭、朋友、未來,甚至是21世紀。一旦跨過護城河,就進入了高壓禮儀規範和神秘宗教祭典的謎樣國度。在猶如中古世紀的皇宮內院裡,無論何時何地見到公婆,她都必須行禮彎腰60度。此外,也須尊稱德仁為“東宮太子殿下”,至少在公開場合必須如此。雅子在接下來的人生中唯一角色就是扮演端莊恭敬的妻子,永遠保持在丈夫身後三步的距離,而唯一的任務就是產下*王朝的男性繼承人。負責管理日本皇室事務的官僚機構,也就是幕後黑手宮內廳將會監視她的一舉一動,記錄她的公開言行。戴安娜王妃的痛苦經驗與雅子未來所要面對的漫漫長日相較之下,變得不過只是小事一樁。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回到目黑區,豪宅大門敞開,一家之主現身。這名長相獨特的男士具有老學究氣質,頭髮灰白稀疏,佩戴一副猶如貓頭鷹眼睛形狀的眼鏡,那不變的痛苦表情像在訴說踩到什麼骯髒的東西,也許是因為媒體的關注招致他的厭惡。他,叫做小和田恒,是日本極具影響力的外務省常務次長。他身穿黑色晨禮服,走到門外向兩名皇室管家鞠躬行禮,任由雨水打濕眼鏡。
當然,在細雨濛濛的清晨,媒體和皇室官員所要迎接的並不是這名男子,而是他的女兒——雅子。民眾湧現,相機快門哢嚓哢嚓聲響不斷。一群主要由中年父母聚集而成的民眾,不停揮舞著紅白相間的小太陽旗幟。然後,她出現了。厚重的黑髮梳挽成髻,緊張的笑容從臉上一閃而逝。純潔無瑕的碧綠衣裳、相稱的帽飾以及脖子上的一串珍珠,是她一整天四套禮服中的第一套。群眾拍手喝彩著“雅子妃殿下”,一聲聲的皇室尊稱將永遠跟隨著她。
東京地鐵車廂內所懸掛的海報上,出現雅子的臉孔。雖然沒有時下一般裝可愛妙齡少女明星的長相,但大部分日本男性還是認為她很漂亮:略顯突出的鼻子和下巴,膚色較象牙色略深一些,小虎牙。不容置疑,這張充滿個性的臉龐也是吸引德仁的原因之一。正值29歲芳齡的雅子少了大學時期所囤積的體重,身材健美。高中時期的她曾獲得壘球冠軍,至今仍熱愛網球和滑雪。她總是踏著自信的步伐,展現164公分的身高——比准夫婿稍微高一點的尷尬高度。
面容嚴肅的母親優美子身穿米白色套裝,頭髮後梳以假髻固定,與二十多歲的雙胞胎女兒節子和禮子一起向雅子道別。祖父母跟隨在後。雙胞胎女孩無法繼續故作鎮定而流下眼淚,目送官員撐傘護送雅子上車。雅子揮別了她親愛的巧克力——這只可愛的小約克夏犬在過去幾個月內也成了媒體寵兒。母親送別的話語猶如將軍調派部隊的口吻,而非一般母親對女兒婚姻生活的祝福。她告訴雅子:“請照顧好自己,並盡你最大的力量為國家效力。”父親則裝腔作勢地向記者表示:“我的心情很複雜,我希望她能盡力負起公眾人物所應盡的義務。”然後,他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才又補上:“身為父母親,女兒出嫁,我希望她過得幸福。”雅子與父母面對面,正式又嚴肅地相互鞠躬拜別,沒有擁抱,也沒有親吻。灰濛濛的天空下起了梅雨。
日本皇室天皇繼位時”只允許成年男性皇室成員參加,女性皇室成員及未成年人不會參加儀式”,所以即使是成為皇后,雅子今天也不可出席見證歷史時刻。
“這是女性在皇室地位低下的又一例證。”《紐約時報》如是說。
是的,女性地位的低下在日本皇室裡體現地比普通世間更加明顯。不過再怎麼說雅子妃這命運多舛的一生也算是熬到了頭。
第一章 幕後黑手(3)
正在觀賞婚禮的數千萬日本民眾都知道日本皇室的婚姻是多麼沉重的負擔,即使一般民眾的婚姻就很沉重了,尤其是對女性而言。西方國家則大不相同,現在越來越多人一旦在婚姻中遇到瓶頸,就馬上撕毀一紙婚約。從這天起,雅子不再是小和田家的一分子,戶口上的名字也會刪去,她就此成為日本第125代天皇的皇室新成員。身為皇室家族成員,將不再享有投票權,不再具有姓氏的稱謂和其他現代生活的必備要件,例如護照、信用卡、健康保險或是車。
國家檔案中將不會有她的存在。經過好幾個月或好幾年後,若有機會遵循婆婆美智子皇后的前例,才可能再度和親友相見。查理斯和戴安娜的問題還能離婚解決,但在日本皇室中,分居和離婚都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上一個耶誕節,雅子寫了一張極為傷感的小卡片,卡片上有冬青裝飾。從卡片內容可以清楚得知雅子十分瞭解即將要面對的未來,她寫道:
親愛的父親和母親大人:
這一年來,您們為了我如此操心,我感到十分抱歉。但是有了您們的支持,我才得以思考透澈,踏出正確的步伐,邁向全新的人生。今年的耶誕節和新年或許是我們最後一次的團聚。我真的很感激您們多年來的養育之恩,讓我可以在如此溫馨快樂的家庭中長大。前方的路還很長,我希望我們都能撐過去。
最後她簽上名字的漢字——“雅子”,意謂女性優雅的兩個字。這是個好名字,第二次世界大戰前,皇族的倫宮內親王也取名為雅子。這種巧合使得許多人臆測小和田是否在一開始就對長女寄予厚望,但小和田夫婦應該怎麼也想不到會有這麼一天,站在雨中目送女兒嫁給命定的伴侶,進入宣稱是天照大神子孫的家庭。身為那個男人的妻子,從此註定要扮演世上第二大經濟體的憲法所賦予的角色——國家與人民團結的象徵。
在警方車隊的護衛下,轎車緩緩行駛於平坦的街道上,朝著皇宮前進。四周由牆壁和壕溝所圍繞的是幕府將軍的城堡,擁有森林、宮殿、公園和神龕的獨立世界。八十年代是日本經濟泡沫的巔峰時期,但經濟學家估計這塊位於灰色城市中心的46公頃綠洲,其價值可以買下整個加拿大還綽綽有餘。飛機在天空盤旋,俯瞰群眾是否有抗議或騷動的跡象。即使是在平和的前9·11時期,即使身處在守法的東京街頭,警方還是派出了3萬名警員確保安全,畢竟不是人人都熱愛皇室。
威脅並非來自恐怖分子,而是一群好戰團體,他們反對的不是這場婚禮,而是“天皇制”。九十年代初期,日本共產黨在國會中仍是重要的反對勢力,其出版的報紙深受許多日本民眾喜愛,他們認為應廢除君主制度,因此極力抵制這場婚禮。其他邊緣團體感到憤憤不平的則是,皇室為防壞血流入皇室而調查新娘家族是否有“不純淨”血統的行為。而皇室血統不允許沾染到原住民愛奴族(Ainu)、朝鮮人(即使已在日本定居三或四個世代)以及賤民,這三個受到歧視的種族早已大聲抗議如此不平的待遇。
媒體報導有宮內廳官員遭到兩顆“炸彈”攻擊,但事實上,所謂“炸彈”的威力和沖天炮差不多。多年來,日本幾乎沒什麼人真的在反君主體制的示威中受傷,這種象徵式的威脅,比實際攻擊來得安全多了,尤其他們的目的只是要表達抗議而已,因此所引起的也只是象徵性的安全應變措施。
第一章 幕後黑手(4)
為了避免激動的民眾朝皇太子夫婦丟擲寶礦力水特(信不信由你,這是日本很受歡迎的飲料品牌),婚禮車隊預定路線上兩旁的飲料販賣機早已移開。我還看到警方派蛙人在黝綠的護城河裡,搜尋著只有天才知道的可怕埋伏,或許大腸桿菌大概才是最大的威脅吧!所有汽車不得以後車廂朝著皇宮方向的方式停放,以避免異議分子的火箭攻擊;便衣員警埋伏在疑似由日本共產黨贊助的咖啡廳裡;已被警方鎖定的煽動分子也事先遭到警告,勿試圖借著婚禮引*動。
准皇太子妃愉快地翩然而過,腦中勢必專心在想著當前繁複的皇室儀式與祭典,尤其是鞠躬行禮。愛斯基摩人有18種字詞形容雪,夏威夷人用47種詞語形容香蕉,阿爾巴尼亞人有27種的鬍鬚詞彙,而日本人則有6種說法形容用以評斷第一印象的動作——鞠躬。精確的鞠躬方式與角度,表現出行禮者與受禮者之間的社會地位差異。
雅子絕對不能把最敬禮以連連點頭致意的方式帶過,否則就成了無以彌補的失態行為。按照字典解釋,最敬禮是“鼻子幾乎貼近雙手,虔誠、低姿態的鞠躬方式”,而連連點頭致意則是“阿諛奉承的連續點頭”。
面對婚事以及之後的宮廷生活,雅子做好萬全準備,並花了62個小時向年長的聖賢智者學習各種知識,包括皇族歷史、宗教儀式、宮廷用語(就和拉丁文一樣,連具有一般教育水準的日本民眾也無法理解)、書法,甚至還有和歌。和歌是一種古老的韻詩,由31個音節組成。皇室成員在特殊場合時即會受邀創作詩句吟誦。德仁對此特別拿手,上次新年吟詩大會上,就獻給當時還是未婚妻的雅子一首詩:
喜悅目光凝視
成群喜鸛展翅
翱翔藍天
心中極其珍視
孩提夢想成真
儘管如此,小心翼翼、計畫周全的國家盛事還是可能會出錯。大家一定都還記得十年前戴安娜的失態情景,當時在聖保羅大教堂裡,3500人的注視下(其中不乏許多歐洲皇宮貴族),戴安娜站在聖壇前,在交換誓詞之際,講錯了查理斯王子的名字。不過這是在兩相比較之下的結果,事實上,戴安娜王妃與雅子妃的婚禮,不論是精神本質或場面規模皆大相徑庭。
全球10億民眾通過電視轉播,看到戴安娜走下透明馬車,進入歐洲最雄偉的教堂之一——聖保羅大教堂,伴娘們則幫忙拉著7公尺的白紗。大管風琴演奏著埃爾加的《威風凜凜進行曲》,由英國國教坎特伯裡大主教羅伯特·倫西(Robert Runcie)主持婚禮。相反,雅子的婚禮則按照日本尊崇萬物有靈的古老宗教——神道的儀式,在有山形簷的木造神社中,秘密又近乎寂靜地進行。沒有白金戒指,事實上什麼戒指也沒有。不見黃玫瑰花束,只有常青樹的大樹枝迎風揮舞。一碗碗清酒靜待飲盡,白袍祭師準備主持儀式,獻上聖潔的處女。在服飾方面,小和田一家之所以要那麼早起,就是因為需要耗費整整兩個小時為雅子更衣、化妝。
由於日本皇室扮演半人半神的雙重角色,因此採用特殊習俗,不但外國人感到奇怪,現今多數日本年輕人早改成有結婚蛋糕和華爾滋的西式婚禮。在損失慘重的二次大戰中,日本全國團結整裝奮戰、遭受慘敗之後,昭和天皇放棄了神性;現今的天皇在肉體上也只是個凡人。天皇是日本人民的象徵,但卻不像英國王室擁有“建議、鼓勵、警告”首相的表面權力,而且必須遵守國會制定的法律。而戰後,受到戰勝國美國支配制定的憲法中,更完全無視于天皇為神道主祭的身份,神道比佛教更早創立,旨在膜拜太陽、風、大地、山川的神靈,包括山河、由白狐守護神龕的稻禾、祖先、殞落的英雄,神風特攻隊就安放在日本最大且最受爭議的靖國神社,與其他戰亡者並列。
第一章 幕後黑手(5)
德仁的成長過程中,歷經多次耗時的宗教儀式,包括在破曉前起床,以聖水淨身後才得以穿上特殊袍子,必須嚴格謹記125位歷任天皇的祭日進行悼念。迷信的農夫認為,若是天皇春天沒有穿上長筒橡膠靴,在儀式上插秧種稻,該年穀物就不會豐收。他不是神道教主,也不像英國女皇伊莉莎白二世是英國國教的掛名領袖。神道沒有教會階級制度,沒有神聖的經文,也不信仰上帝或宇宙輪回的觀念,事實上,神道根本不夠資格稱為宗教。和雅子同一世代的多數日本人沒有任何宗教信仰,但他們卻樂於接受信仰的三部曲:出生時,在當地神社登記受洗;結婚時採用基督教儀式(數千人的蜜月套裝行程都是在澳大利亞教堂結婚);去世後,安葬於佛教的家族墓地。他們一點都不覺得矛盾。
天皇不只是神道主祭,同時(其實是宮內廳)也負責守護日本多數神龕、朱色鳥居所護衛的神社,以及祭拜者用來召喚神靈的響鈴,其中包括了極具影響力的“賢所”(皇室神道神社)。“賢所”字面意義指的是令人敬畏的地方,皇宮的賢所是以未上漆的木材建造而成,高架地板和屋頂則採用柏木建造,這就是現今儀式祭典舉行之處。賢所供奉的是日本太陽女神——天照大神,根據傳說天照大神的父母伊奘諾尊與伊奘冉尊用玉制神矛在海中一攪,便創造了日本這個國家。三樣代表皇室合法血統的神器複製品就存放在賢所內:勾玉、古劍、?鏡。據說當時?鏡是用來把天照大神引出洞穴①,使她感到氣憤進而帶來光明。
婚禮深切的宗教意義令宮內廳十分為難,需要花上數月的時間以達到盡善盡美。因為宮內廳一方面希望世界將日本視為實施君主立憲制的現代化國家,另一方面又不能拋棄天皇角色和日本國家認同感的中心傳統。他們希望把婚禮辦得像查理斯和戴安娜結婚那般盛大壯觀、光輝燦爛,借此吸引外國貴賓、提振經濟。通過人民的歡慶與數百萬人的收視率,建立日本還有皇室本身的良好形象。
然而,他們也不笨。宮內廳知道,對於不同信仰的人來說,或許會很好奇婚禮的流程,甚至會覺得滑稽。舉例來說,當雅子前往伊勢神宮(日本皇室宗廟)祭祀神靈時,她必須露出肚子讓兩名還是處子的神社人員抹上米糠,保佑生育能力。日本雜誌《文藝春秋》不滿地評論:“(如果這事流傳出去)我們會被視為具有野蠻習俗的高科技國家。”最重要的是,這場婚禮花了納稅人日幣32億元,不少人擔心會被認為違背了日本嚴格的政教分離,觸犯不可使用公款宣傳神道的禁令,進而引發公憤。但宮內廳以日本慣用的外交手法成功解決了此問題。婚禮慶典針對受邀而來的2700名賓客,安排超過12種不同的活動,累人地舉辦了3天。不同于查理斯與戴安娜的婚禮,宮內廳禁止外國人接近真正的婚禮儀式,國外的達官貴人、王公貴族及總理首相只能參加6場盛大筵席的其中一場,抹米糠儀式將會極其嚴密地私下進行。
神社附近建了一座小型觀景台,900名賓客就在此處觀看雅子的婚禮儀式,他們全都是日本人。走在前頭的是矮小、面帶微笑的首相宮澤喜一和他的內閣。當時,這些官員全然不知會在幾周之後的選舉中落選垮臺,遭受前所未有的恥辱。賓客中有來自官僚體制的國家級部長大臣、法官、大使、貿易首長等,全都是日本真正有錢有勢的上流人士。小和田家族當然也在場,到場的還有德仁的親人,例如弟弟文仁和妹妹清子。唯一明顯缺席的就是明仁天皇和美智子皇后,因為按照禮俗他們不得參加繼承人的婚禮。
第一章 幕後黑手(6)
雅子和丈夫隱身于障子和竹簾之後。進入神社之前,和母親一樣曾在天主學校就讀的雅子必須先以聖水沐浴,穿上筆墨無法形容的結婚禮袍。誇張的華麗服飾其實是19世紀末的設計,不過卻是以一千年前的平安時期作為樣本,當時皇室在古都京都過著奢華的生活。這種禮服名為“十二單”,由12層縫有金線、五顏六色的斗篷狀層層絲綢所組成。最外層的顏色為翡翠綠,上面繡有白色茉莉花,需要8名侍女花費一個多小時才能著裝完畢,整件禮服價值日幣2800萬元,重達16公斤,這使得平常瀟灑闊步的雅子必須曳步慢走。而烏黑的秀髮浸泡在山茶花油中加以塑型,之後以假髮纏繞、梳挽成髻,再以金色發飾固定。手上拿了把沉重的白色西洋杉柏扇,平常表情活潑的臉仿佛戴上了面具。鮮紅的唇色讓臉龐更顯蒼白,厚重的妝容看起來像歌舞伎。
電視攝影師捕捉到她跟在丈夫後頭,搖搖欲墜地走在木板路上。年長雅子4歲的德仁,身高比同時代的日本男性顯得矮小一些,但就我們看來,他倒是長得一表人才。他是優秀的登山家,爬過日本許多高峰,擁有很棒的笑容,但無法在如此莊重嚴肅的場合展現。在光滑圓潤的臉上,最明顯的特徵就是上眼瞼的贅皮,因此遠遠看很難分辨出他的眼睛到底是張開還是閉著。弟弟文仁親王開玩笑地說過,德仁之所以花了那麼久的時間才找到新娘,就是因為他不是女性喜歡的類型。記者克萊因(Edward Klein)寫過一篇批評文章,就指出文仁曾譏諷德仁:“你的腿太短。”
德仁打扮得幾乎跟新娘一樣華麗。身穿男性和服,厚重的乳白色絲綢做成寬大的分叉裙擺,搭配乳白色襪套和隱約可見的黑色亮漆木屐。上衣是光采奪目的薄紗外衣,使用番紅花和茉莉花種子染製成日出般的橙黃色。衣服上面繡有巢居的鸛,以免還有人搞不清楚這樁婚姻的涵義。手上握著類似鞋拔的白色大笏①,象徵著皇太子的王權。頭戴黑色亮面帽子,帽子後方還多了一截令人難以理解的東西,好像海狸尾巴。接著,他們進入了神社。在此,我們實在要感謝朝日電視臺提供神社內部儀式的虛擬動畫。
自從結婚的消息曝光後,日本六家電視網即做了一系列完整的報導。由於缺乏現場報導(日本皇室所有羅曼史的重大新聞都是國外媒體曝光,原因留到後頭再說明),於是全以新聞數量及自由發揮的低俗報導作為彌補。主播身後的背景佈置成婚禮的接待室,還有整個攝影棚變成雅子就讀哈佛時的宿舍。富士電視臺邀請美國演員布魯克·雪德絲到攝影棚發表個人意見,因為十年前德仁在牛津大學就讀時,牆上貼的就是她的海報。婚禮當天,日本電視臺從早上6點開始,連續進行了十四個小時的特別報導,其中某些報導令人難以置信到讓我猛揉眼睛。是我的幻覺嗎,還是真的有只訓練有素、名叫鶴助的猴子,用水晶球預測到這對佳偶會有三個孩子,而且頭一胎是女孩?
接下來是儀式的電腦虛擬影像,因為就連極受信賴的日本貴賓也無法觀禮。其實儀式簡單嚴肅又十分吸引人,我不懂為什麼宮內廳不能允許一家謹慎的電視臺進入採訪。儀式只有6位人士參與進行,包括身穿白袍的皇宮年長主祭師小出房忠、一名捧著祭祀用武士刀的內侍、一名侍女,以及一名年長婦人(據說是守護皇室神社的四名聖女祭司之一)。德仁手持著聖潔的常青樹枝(傳統種植于神社周圍的植物)獻給天神,然後朗誦忠誠的誓詞。德仁夫婦需自三隻盛滿清酒的小漆碗中,各啜飲三次,這個代表好運的動作稱為“三三九度”(日本新人結婚的交±酒儀式)。而雅子只需在德仁宣讀完誓詞後,說出自己的名字即可。於是,他們成婚了,至少有天照大神作見證。皇室婚姻不同於日本一般結婚手續,不需到民政機關登記註冊。整個婚禮儀式只花了18分鐘。
第一章 幕後黑手(7)
再接下來就是與天皇夫婦共進午餐,也是正式的會面。小和田一家之前曾受邀至皇宮與明仁天皇一家共進晚餐。這種非正式的會面以前幾乎從未舉辦過,這是第一次。而那場晚宴被認為是出自明仁天皇之舉——或更重要地,出自美智子皇后之手。她也是平民出身,因此希望通過晚宴向小和田一家表示會支持雅子,保護她不受皇室官僚體制的欺壓。但這次的午餐會面卻極為正式。
皇太子和皇妃換上較為樸素的西式禮服。雅子穿著由日本首席國際超級設計師森英惠所設計的乳白色織錦禮服,搭配鑲鑽的皇冠與項鍊。德仁身穿黑色晨禮服,系上白色領結,肩帶劃過胸前,上衣佩戴華麗的金色勳章和紅藍相間的帽徽。同樣穿著正式服裝的天皇和皇后在皇宮大型接待廳等候他們。在稻草和藺草製成的榻榻米高臺上設有紅色漆皮座位,天皇夫婦安坐其上,僕傭服侍在旁。眼前的紅色漆皮桌面擺放了小盤裝的糖果蜜餞。每道菜就和儀式的每個流程一樣,具有文化意蘊。舉例來說,紅豆飯會是連續三天盛宴中的重要菜色,這是特殊日子或場合才有的喜慶食品。
雅子和德仁穿過光亮的木質地板,精確地彎腰60度行禮,然後坐在距離主桌四五公尺遠、較低的小桌前。午餐看起來令人垂涎三尺,有清湯水餃、烏魚子、鰻魚蘑菇鹹派、香酥金黃香魚以及櫻花甜點。但你一定想不到,在如此講究禮儀的餐宴上,他們還是可以好好地享受餐點,聊聊棒球或天氣等話題。之後,他們會到攝影棚拍攝官方使用的相片,兩人再被送回新居。
那時,雅子和德仁稱之為家的地方,就在天皇夫婦住所的不遠處。穿越護城河,沿著新宿通的大道走,短短4公里的距離卻花了8輛車的車隊半小時才抵達。皇室新婚夫婦乘坐黑色勞斯萊斯敞篷車,向欄杆後方熱情揮舞國旗的二十萬名民眾揮手致意。座車原本的車牌由金菊標誌所取代。當天為國定假日,因此多了一個可以慶祝的理由。宮澤政府把握時機赦免了三萬多名罪犯,包括高達5800位遭貪污賄賂起訴之人,其中多為執政的自民党黨員。
看著經過的車隊,我突然想到揮手也是皇太子妃訓練課程之一。現在的雅子可以維持精准的角度,做出皇室的揮手動作。她的笑容兼具溫暖與尊貴,她的步伐正確地與丈夫維持規定的三步距離。由於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因在記者會上的表現備受批評,因此儘管日本權勢人士不斷嘲諷、中傷,認為她不夠資格擔任未來的皇后,她仍盡力表現以求符合大眾期望。
批評聲浪主要來自三方。宮內廳認為長年旅居國外的雅子不夠“日本”到足以遵守傳統,也不夠恭敬順從,太有自己的想法。他們一連串的惡意行為,如在酒吧和咖啡廳中約見特定記者,私下放出消息,像是關於雅子前男友的粗鄙故事,以及影射她的家人與重大污染事件①有關。
第二個反對聲浪是日本以前的朝廷貴族——公家和華族②。雖然在半個世紀前廢除世襲制度時(皇室成員除外),他們早已喪失了爵位頭銜,但至今仍具有極高的社會地位。以前這些家族是皇室新娘及嬪妃的唯一選擇,但明仁天皇和兩個兒子紛紛破除先例娶了平民新娘,令他們憤恨不平。最近,他們更不斷於電視曝光,戴著珍珠、穿著兩件式上衣,輕蔑地批判雅子的行為舉止與外表。
第一章 幕後黑手(8)
由畢業於學習院學校及大學的女子組成的團體,引發了另一波批評雅子的聲浪。專門培育精英的學習院所招收的學生,不是年輕的皇室成員,就是顯貴家族的後裔子孫。她們甚至曾一一列出她們認為適合擔任皇太子妃的學習院畢業生相片,此舉遭到德仁完全拒絕後,暴跳如雷的她們也在暗地裡及媒體上進行不利雅子的活動。
若想知道這些人內心深處的憎恨,濱尾實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他是浮誇的老化石,在東宮已經做了20年的內侍,也是皇太子的主要朝臣、重要親信之一。他寫過許多描述皇室家族的書,也成為脫口秀節目的最愛,更是代表日本極端保守保皇派的聲音。宣佈訂婚的第一次聯合記者會,不同于西方國家自由的現場實況轉播,而是由訓練有素的記者事先遞交溫和的問題,並完全照著劇本進行。然而,雅子為整個過程帶進一股清流,她暢談計畫與抱負。但反對她的人則無視于整段談話內容,反而拿著馬錶計算時間,嘖嘖表示雅子說了9分37秒,比德仁多出了28秒!禮俗規定雅子應當逆來順受地服從丈夫,發表言論的長度只能是丈夫的一半。針對這點,濱尾實指出:
我認為她不夠謹慎。整體而言,她說太多話了,甚至還說了沒有被問及的事。還有似美國人的行為舉止,例如走在男人前面,也就是西方人所謂的“女士優先”。這些行為在美國也許會被接受,但在日本,她應表現得更加莊重。
那場記者會成了雅子在公開場合發表談話的最後一次機會,宮內廳從此下了禁口令。毋庸置疑,雅子對於濱尾實的無禮感到十分氣憤,但是她沒有其他選擇,總不能放棄婚姻而給她的家庭帶來莫大的恥辱,因此只好默默吞下自尊,學習皇室的行事作風。從此以後,她出現在任何公共場合絕不主動或即席發言,而且,就連一秒鐘也不能放鬆僵硬的笑容,以免讓狗仔捕捉到瞬間的畫面,讓虎視眈眈的編輯找到機會擬下這樣的標題:“憂愁的王妃。”但至少到目前為止,雅子還算平穩地行走於充滿荊棘的皇室之路,沒有再次發生重大事件。
皇室的訂婚禮品安然無恙送抵目黑區。禮品不是一般人所想像的牛排刀或電子炒鍋。身穿晨禮服的皇室官員莊嚴地向小和田家獻上一對各重達五六公斤,象徵幸運數“8”的巨大紅鯛,6瓶公升的大吟釀酒(最高級的清酒類別),5匹可用於製作晚禮服的高級絲綢,絲綢以手工繡有傳統圖樣,其名稱也充滿詩意,一種叫做“燦爛奪目的幸運絲雀”,一種則稱為“如音樂般的美妙時光”。
另一件讓批評人士緊抓不放的困窘之事,其實並非出自雅子的行為。根據習俗,新娘的父母需準備嫁妝,並不時送禮給天皇和其他皇室成員。然而這種禮俗曾經帶來糟糕的前例:以前的皇室親家高木正典子爵正因為無法承受沉重的經濟壓力,進而自殺。這也是大多數日本父母不願女兒嫁入皇室的另一個理由。不過,現在若是女方父母無法提供適當的嫁妝,像雅子的父親雖然是很有權勢的政府官員,卻也只領一般公僕的薪水,那麼皇室即會提供金錢讓對方準備嫁妝禮品。
雅子的嫁妝價值預估高達驚人的日幣三億兩千萬元。你要是看到在婚禮前夕所送達的禮品,就會知道所估並不誇張。5輛貨車所組成的車隊,40名搬家工人幾乎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卸下500件左右的各式紙箱、容器、盒子以及其他傢俱,另外還有高級地毯、和服、蒲團、特別訂制的衣櫃等,一件件物品不斷卸下,像是永無止盡般。說來也奇怪,這些奢侈品理應以高雅低調的方式呈現,絕不能顯露出絲毫新娘比皇室新郎更富有的跡象,不過卻有人發現嫁妝中有3個桐木寢具櫃上鋪有金箔,這也迫使出自善意的工匠得紅著臉道歉,並移去金箔,重現木材原色。
第一章 幕後黑手(9)
於是,當婚禮車隊停在新居門口時,雅子知道他們並不會真的從起跑點開始生活。這個新居是德仁暫時的官方居所,以待東宮整修完成。東宮因位在皇宮東方而得名,四周環繞著草地、湖泊以及皇太子印璽上所刻畫的銀杏和白樺樹。很難想像在世界上人口密度如此高的市中心,竟然會有一片尚未開發的綠地。根據一名訪客說,皇太子夫婦還會跟野生狐狸做朋友呢!
想要一窺皇宮面貌的觀光客常會敗興而歸。旅遊巴士通常停在高聳的鑄鐵大門前,大門上方是金色的尖端,兩側是古式衛兵室。通過大門,可以看到大道兩旁種有修整完美的松樹,沿路向上就是東京都內最壯觀的新巴羅克式建築之一——赤阪皇宮。赤阪皇宮是根據法國國王路易十四的凡爾賽宮為雛型,以花崗岩和大理石建造而成。建立于1909年,原為德仁的曾祖父嘉仁皇太子、後來成為憂鬱易怒的大正天皇之居所。由於龐大的保養費用以及過時的樣式,閒置了好多年。1969年開始,進行5年之久的翻修工程,重新啟用後,就成了官方的國家級旅館,在特殊場合時可用于招待貴賓,例如國際經濟會議、高峰會等。
德仁目前住在價值不菲但較為低調的居所,就隱身於赤阪皇宮的後方,無法從街上窺視。廣闊的土地僅用石堤和竹籬圍繞,柱子上的監視器和偶爾的警力巡視是唯一看得到的安全措施。婚禮之際,他倆與其他皇室成員同住此處,天皇夫婦和女兒清子則住在東宮,文仁親王家住在離此不遠處,而德仁的嬸祖母秩父宮則住在赤阪皇宮,直到1995年去世。
根據皇宮訪客的描述,皇太子夫婦的居所是不規則的日式兩層建築,範圍涵蓋670平方公尺,不但有西式的公共休閒娛樂場所,也有夫妻倆的私人區域。皇宮周圍規劃有每只價值日幣數萬元的彩色大錦鯉悠遊其中的湖泊、網球場、慢跑田徑(德仁十分熱愛戶外活動)、花朵和灌木修飾的花園,甚至還有一塊地供皇太子夫婦種植茄子和番茄。此外,總共有50名內侍、侍女、廚師、司機、秘書以及醫師,全都是宮內廳人員,負責照顧他們的起居生活。宮內廳從此全權負責皇太子夫婦的活動與會面、參訪的地方和發表的言論。
雅子,歡迎展開皇太子妃的新生活。有人將雅子比喻成關在金色牢籠裡的鳥,創新一點的說法就是豢養在豪華野生公園裡、瀕臨絕種、僅存的一對佳偶。從雅子五年後的言談之中,即可猜到她在菊幕後的生活。別忘了,她曾是胸懷壯志的外交官,就讀過全球頂尖的三所大學,撰寫過關於日本貿易的經濟論文,到世界各國四處旅行。當時,被問及婚後生活的快樂之處,她回答:
去年夏天,我在皇宮的一扇窗外發現一隻受傷的雄性甲蟲。它的情況十分不好,所以我就把它帶回家照顧。之後,我們成功地讓它*、繁衍後代,目前我們正在照顧幼蟲……因此,我正在考慮是否要接受這項需耗時三年的艱巨複育任務。
但,這只是開始。直到婚禮當晚,雅子才知道管理員會如何嚴格看守這個牢籠。新娘和新郎(至少有一方是處子之身)在單獨相處的夜晚,甚至不能有超出腳本外的親密關係。沒有燭光、沒有香檳,也沒有在按摩浴缸裡的浪漫場景,他們的第一頓晚餐稱作“供膳之儀”,僕傭送上烤鯛魚、湯和飯,雅子必須像古代盡忠職守的妻子一樣,為丈夫倒±清酒,由丈夫飲酒祈福她的身體健康。
第一章 幕後黑手(10)
婚禮後,接下來幾天是一連串忙到昏頭的筵席和宴會。幾乎東京所有重要人物都來了,有政客和工商業大佬,例如豐田汽車的豐田達郎,索尼的創始人、現已過世的盛田昭夫,阿川弘之等作家、歌舞伎演員和國寶級的第六代中村歌右衛門。唯一缺席的是通常都會參加皇室慶典、猶如復活島巨像化身的相撲選手。因為之前的皇室婚禮使得他們從賓客名單當中遭到剔除,當時名為千代富士的相撲橫綱在文仁親王的婚禮上吃了面前的烤鯛魚,因而犯下了不可饒恕的大錯,原因是在日本上流社會的婚禮中,魚是送給賓客的禮品,必須用主人提供的餐盒帶回家,禮品還包括如毛巾、茶包、床單、小銀盤等物品。日本禮俗是,賓客要準備禮金,新娘和新郎則準備禮品。
雅子無須操心可暫時拋開一切憂慮的蜜月旅行。當查理斯和戴安娜出國搭乘皇室遊艇“不列顛號”航行于地中海時,雅子跟德仁則必須到奈良的神社祭拜。奈良是日本8世紀時的首都,具有宏偉的佛教廟宇和放牧的神鹿。
伊勢位於風景如畫的志摩半島上。搭乘*和東京的西南特快車,只要花三個小時便可抵達這個太平洋上的城鎮。然而,他們不是去欣賞風景,而是祭拜德仁的神性祖先——天照大神。
伊勢是日本最神聖的神宮所在。獻給天照大神的高聳木造神社是由茅草屋頂和鍍金橫樑所構成,矗立在一片廣闊、古老的柳杉森林裡,籠罩在永恆的微暮之中,既莊嚴又令人毛骨悚然。自7世紀以來,每二十年就會拆除,再重新建造①。由於神宮並不對外開放,因此上千名遠道而來的朝聖者只能透過四道柵欄勉強窺看,幾乎都是敗興而歸。相反地,德仁與雅子則由身穿白袍的祭師和神社貞女引領進門,換上祭祀禮袍,前述所提及的米糠儀式亦是如此。讓人不禁好奇像雅子這樣的現代職業婦女會如何看待這些神秘又怪誕的行為。
連續數周的宴會、典禮和祭祀儀式中,我認為有一件事非常值得記錄。華威·麥奇賓(Warwick McKibbin)是坎培拉澳大利亞國立大學太平洋與亞洲研究學院的經濟學主任。他非常年輕,他同時也是悉尼極具聲望的羅威研究所(Lowy Institute)專業顧問。定期往來于東京和華盛頓,效力于有名的智庫——布魯金斯研究院(Brookings Institution)。二十年前,當他還是哈佛大學的博士生時,曾擔任雅子的導師,負責指導她的經濟學。之後,麥奇賓逐漸瞭解雅子,兩人的友誼亦維持至今。
其中一場婚禮筵席約有12位外國朋友參加,麥奇賓也是座上賓。之後,他又應雅子和德仁之邀,參加極為低調的私人宴會。席間,他們不受拘束地暢談。德仁幫他倒了±啤酒,然後熱情地分享園藝心得。“來看一看吧!”德仁打開門,邀他一同前往參觀。那是個朦朧、下著小雨的夜晚。突然,雨中出現了6名白衣人。麥奇賓說:“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但他們的意思很清楚。皇太子說我們最好轉身回去。就這樣,我根本沒看到花園。”在那一刻,他第一次體會到他的朋友從此必須嚴格遵守死板的規定。
婚禮儀式完成之後,一切仍未結束,皇室儀式隨後也跟著進入了洞房。正當德仁和雅子想著共度美妙的第一個夜晚,有人敲門了。是誰呢?哎呀,是87歲乾瘦的前東宮內侍鈴木和他的妻子,端來繪有喜鸛的漆盤(手法拙劣的暗示又來了),盤上放了四銀碟,每碟裝有29粒如彈珠大小的麻糬,每粒代表雅子過去的每一年。
年老的家臣解釋道,夫妻兩人必須每四晚向上天祈求生子一次,然後一人吃下一粒麻糬,到了第四輪的時候,這些盤子、銀碟和麻糬會被埋在皇宮花園裡的吉地裡,這樣很快就會懷孕了。
真的嗎?
第二章 掌上明珠(1)
雅子的幼稚園、小學及中學時期分別是在莫斯科、紐約、東京和波士頓度過,在遊樂場嬉戲的語言也從俄文變成日文,再到英文。雅子的大學就讀于哈佛、東京和牛津三所學校,處於不同國家的學校機構,有著差異性極大的學術要求與社會規範。
從山頂眺望,就會瞭解村上堡為何成為德川幕府堅不可摧的堡壘。德川幕府將軍素有“征夷大將軍”之稱,曾經統治日本、稱霸一方。堡壘後方順延而下是座黑森林,有著狹窄的深壑,一排排的鐵蒺藜豎立守衛著。向上翻起的巨石阻礙了騎兵前進,卻有助於?箭手的攻擊。北方是遼闊而波濤洶湧的日本海,側邊則是流動緩慢又多砂石的蜿蜒三面川。雖然這裡只剩下殘破的地基、長滿苔蘚的石頭、一間小神社以及刻有古漢字的墓碑,但對於入侵的海外夷族和當地的叛亂部落來說,也曾是個難以攻佔的堡壘。
即使像日本如此現代化、都市化的後工業社會,大部分家庭還是會到村上這種遙遠僻靜的鄉下隱密處尋根。日本對於其他國家的田園生活有一股敬重,不免令人回想起二十年前,多數日本人仍靠土地生活。即便到今日,家長還是會叫小孩把飯吃光,才不會“讓貧困的農民餓死”。每逢夏天的盂蘭盆節①,從東京、名古屋和大阪出發的*就會擠滿數百萬返鄉祭祖的人潮,夜空會佈滿煙火,指引亡靈回家。人們會穿上浴衣,啜飲清酒,津津有味地吃著章魚燒,跟著太鼓的節奏在街上圍著燈籠跳舞。
小和田家族從村上搬到熱鬧的高田(現稱上越市)已有三十年之久,而高田就位在新潟縣積雪壓頂的群山之中,公路的盡頭是俗麗的柏青哥宮殿,上班族和家庭主婦都會來打小鋼珠,換取大型絨毛玩具等獎品。受雇調查雅子背景的私家偵探必須從東京經過400公里的距離,到此深入調查雅子的族譜,看看她是否具有足夠資格嫁入皇室。或許他們也會詢問歷史學家本間哲郎,由於他是當地小和田博物館的館長,因此一旦被問及此事,勢必也會謹慎回答。
村上是個舒適的小鎮,僅有3200位悠閒的居民。小鎮以巧妙的日文雙關語點出其引以為傲的主要產品“sake sake and nasake”,意思是指米酒、鮭魚和人情味。今日村上的人口正逐漸老化,除了一間大型仙貝工廠之外,幾乎沒有其他產業。在旅遊書上根本找不到這個城鎮,因此當雅子嫁給皇太子的消息宣佈之後,這裡馬上舉行了盛大的歡慶活動,居民施放煙火、掛上國旗、扛著曾是小和田家族所製作的喜轎在街上*,還為了可能湧入的觀光客做了一連串的計畫。看起來似乎沒完沒了,不過歷經幾個月的興奮與歡樂,這裡又恢復了從前的寂靜。小和田祖先的屍骨靜悄悄地被挖起並重新安置,而皇太子妃卻從未現身。
我抵達的當天,有場祭典正在進行,其中舞獅的表演令人聯想到對岸幾百公里外的中國。本間正等著我,他是位矮小的學者,手上抱著歷史文件。若是可以用二十個字描述事情,他絕不會只用二個字回答。他帶著我進入小和田博物館,裡面全都是重要的家族記事,其中包括一個以當地漆器製成並繪有金龍浮雕的大紅碗、婚禮照片以及家譜,最有趣的一件展示品就是裡面附有書法用的硯臺的小玩意兒。
日本法律規定,若家庭中有人出生、結婚、離婚、犯罪等,都必須向當地政府機關登記註冊。而雅子結婚後,她的名字就會從當地政府機關的戶籍記錄中以黑筆刪去。
第二章 掌上明珠(2)
為什麼小和田不把戶籍轉移到居住多年的東京呢?答案尚不清楚。總之,當他們的女兒雅子結婚後,他們必須千里迢迢回到村上,用博物館裡陳放的硯臺和毛筆,刪去她的姓名。從此,她不再是小和田家族的一分子,而是丈夫的家族成員,直到死亡。死後,她未焚化完全的屍骨也會和丈夫的祖先埋葬在一塊兒。這就是一般日本婚姻的結局,女兒絕對無法在遇到問題時,跑回娘家訴苦。
本間向我解釋,16世紀時附近發生了三起壯烈的戰爭。戰爭結束于偉大的幕府將軍德川家康手上,他不但一統日本,也獲得位於低窪濕地卻又堅不可摧的城堡,並將它建設、發展成後來的東京。1720年,德川幕府任命內藤家族為地方軍長。1787年,第一代的小和田新六來到村上為其效命,他和兒子,同時也是雅子的曾曾曾祖父平五郎是最後一代的武士,也就是日本無數電視劇中所傳頌的世襲武士階級。
史詩電影《四十七人刺客》①描述了總是揮舞著劍的高傲武士,一方面秉持武士道的忠心精神,一方面卻利用過路民眾試用新刀作為修煉。若是你把小和田祖先想像成電影中的人物,那你就錯了。理性的本間描述:“把城堡想像成公司的總部,那麼武士就是上班族。”公僕或許會是更好的比喻。雖然當時你絕對無法從日本諂媚的媒體中得到這種資訊,但事實上,平五郎屬於第三級武士,也就是內藤軍長麾下七百多人中最低的一層,有點像是封建制度下的員警普拉先生()②。博物館牆上展示著打結的繩子,顯示出他專精於以不同的巧妙方式將犯錯之人捆綁起來,而他每日的酬勞就僅是裝滿一鞋盒大小的米飯。一名退休的駐日記者塞爾(Murray Sayle)曾經為美國雜誌《紐約客》寫了篇優雅的文章,裡面描述到:
小和田家族是貧窮又自傲的家臣,效力于不幸的君王,即使饑餓難耐,也仍會咬緊牙根,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1853年,海軍司令培利(Mathew Calbraith Perry)率領共有四艘軍艦的海軍艦隊進入東京灣,結束了日本長達3世紀的鎖國時期,並且推·幕府時代,終結武士階級,進而引發明治維新,天皇重新成為權力的中心。懸而未決的革命過了15年才傳到遙遠的村上,當地稱作“天皇之敵”的軍長立刻前往東京,協助保衛幕府將軍。他把權力交給17歲的養子二風谷,二風穀隨後卻自殺身亡。於是,城鎮一分為二,一邊支持幕府將軍,一邊支持天皇。最終情勢明朗,村上立刻投降,沒有任何反抗。天皇下令拆除村上堡,武士們消失于黑夜之中,小和田家族則搬到高田另謀生活。
雖然後來小和田一家變得貧困潦倒,他們還是掌握了先機。意想不到的好運氣竟讓他們通過鮭魚捕釣合作社,踏入了掌握村上經濟的重要產業。每年夏天,數百萬的鮭魚會溯溪而上至三面川產卵,湧動的魚群形成銀色急流,讓人幾乎可以走到對岸而不會把腳弄濕。走進古典木造商店,就可以知道魚被捕捉後的情形,一排又一排的幹魚懸掛在商店屋頂下,有的魚甚至重達9公斤,這些魚經過一年的醃制,才能運送到東京給饕客食用。合作社創立了一筆教育基金,使貧困的前武士階級子弟可以接受教育,直到六十年代左右才結束。雅子祖父和父親的早期教育也都是得益於此教育基金所賜,這些人即被稱為“鮭魚之子”。
第二章 掌上明珠(3)
事實上,這個胸懷壯志的家族採用教育作為基石,通過教育的薰陶,三十年後的小和田一家重新恢復原本的社會地位。雅子的祖父小和田毅夫辛苦努力,成為現今上越市立高中校長,之後也在該市擔任多年的教育局局長,一直活到九十多歲高齡,所以雅子也看到過他。小和田毅夫認為教育是父母親可以給予孩子的最大資產,他對後代子孫的訓誡是:“人生最重要的三件事,就是讀書、讀書、讀書。”
這位偉大、非凡的男子育有7個孩子,包括2個女孩,全都從大學或師範學院畢業,這在當時是很稀奇的事。在窮困潦倒又極其挫敗的四十與五十年代,他必須面對多麼激烈的爭鬥,才可以獲得一筆金錢收入,了不起的是5個兒子全都畢業于東京大學。
在日本89所國立大學之中,東京大學是最頂尖的學校,培訓出許多畢業生效力于曾經紅極一時的日本公司(Japan Inc.)。長子明成為專修大學的中國文學講師;二子隆是律師;四子修擔任日本國際觀光振興機構所長;么子亮則為交通省港灣局的督察員。女兒也都有不錯的歸宿,泰子嫁給了已過世的片田忠,他曾是日本耐火磚業界龍頭,也就是現在的黑崎播磨株式會社常務懂事;敏子則嫁給日本興業銀行常務懂事柏原一秀。這些叔叔和姑姑們都是雅子成長環境中所接觸到的親戚,可以說她自小就有各式各樣成就非凡的人影響她的人生了。
小和田毅夫的三子小和田恒,雅子的父親,是一個冷漠又嚴肅的人,本書一開始就見過他了,他在雨中拘謹地向女兒鞠躬送別。他出生於1932年9月,很少人知道他小時候在寒冷、偏僻、群山環繞的新潟縣生活。新潟縣是日本唯一建有三層樓茅草木屋的地區,這種高度是為了讓木屋可以聳立于5公尺高的積雪之上。至今,仍有許多人在嚴寒的冬天裡,死於雪崩或屋頂坍塌。恒生長于戰時,連同家庭裡其他8個人的生活,完全依賴父親那份學校老師的微薄收入,他和手足以及同屬那個世代的日本人,都曾深刻體會到生活的艱苦與物質的匱乏。
教育是小和田恒逃出新潟縣的王牌。“鮭魚之子”十分勤奮向學,他順利取得了東京大學的入學資格。東京大學等同於日本版的哈佛、牛津、劍橋或是法國統治階級的精修學校——國家行政學院。
他21歲就讀人文科學系時,也通過了競爭激烈的公職人員考試,進入外務省的前身——外交領事服務處(Diplomatic and Consular Service)任職。聰明、滿懷抱負、擅於團體行動,至少年輕時是如此,而這點在日本組織中又極為重要,因此小和田恒是外務省快速升遷的官員之一。之後,他被送到劍橋學習法律,他對法律極有興趣,於是繼續完成了博士學位。而他喜歡教訓別人的態度也就被同事戲稱為“教授”。小和田恒和同時代忠心耿耿的上班族一樣,把主要工作目標放在追求公務利益,對他而言,是外務省的利益優先,家庭幸福則列於其後。
現在大家都知道小和田恒總是大力讚揚自己的魄力與才智,卻也被形容有著多刺又難懂的人格特質,缺乏溫情和包容心。小和田恒以前的外務省同事不願具名,撅著嘴、歪著頭說道:“他非常有野心。”這對於重視共識與合作的組織文化來說,完全不是讚美。羅伯茲爵士(Adam Roberts)是牛津大學的老師,也是鑽研國際關係的學者,他曾教過雅子,兩人依然維持友誼關係,也偶爾造訪皇室。在小和田恒擔任牛津大學客座教授時,羅伯茲爵士曾和他碰過幾次面,之後也在國際會議和研討會上相遇,羅伯茲爵士指出:“我覺得他缺乏激情,無法容忍批評。”澳大利亞記者克拉克(Gregory Clark)長年負責評論日本事務,曾接觸過七十年代的小和田恒,當時他負責外務省內課程名稱奇怪的大洋洲課,涉及澳大利亞事務。克拉克回想:“他非常能幹,致力於培養記者,但因為某件事導致我們不和,一切就此結束。”
第二章 掌上明珠(4)
小和田恒努力向上爬,先是接受派駐莫斯科,然後到紐約的聯合國,之後到華盛頓,再回到莫斯科、紐約,最後到了海牙。在每個派任之間的空檔,他就到哈佛和牛津大學擔任國際條約法的客座教授,教授他的專長。在霞關①有棟著名卻又灰暗骯髒的花崗石辦公大樓,小和田恒回到東京後就在此奮鬥不懈地向上爬著,直到1991年,他終於爬到目標的頂端——外務省大臣事務次官(即常務次長)。
雖然日本最高階的公務員皆有謙遜的職稱,叫做事務次官,但無疑都是掌握實權之人。像西方*國家操弄政策的政客,在民眾之間的風評不佳,被視為貪贓枉法的一丘之貉。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日本有越來越多的首相,甚至超過聲名狼藉、政治不安的義大利。直到2001年英俊的小泉純一郎接掌首相為止,日本在56年內有46個行政內閣,頻繁的內閣洗牌讓多數首相還沒搞清楚廁所位置時,任期就結束了。同樣,執政的自民黨有數百名黨員全都因為賄賂而坐牢服刑,包括惡名昭彰的前首相田中角榮。像小和田恒這樣的官僚在日本戰後經濟復蘇的過程中居功,一點都不奇怪。如果*的政客站出來,對於他們所導致的1990年泡?經濟以及之後十年慘澹的日本經濟衰退表示負責的話,那才奇怪。
小和田恒在1962年結婚,當時30歲的他僅在東京外務省從事每天分配到的工作。他和妻子是通過共同的友人、自民党資深官員福田糾夫的介紹而認識,而非通過專業婚友社的配對相親。順帶一提,出乎意料的是,現今仍有七分之一的日本人是通過相親結識終身伴侶,這種事無關對錯,更何況日本的離婚率不到美國的一半。實際上,因為網上約會的興起,婚姻仲介再度復蘇,即使西方國家也不例外。
小和田恒的父母稱不上富有,卻積極地想重振原有的社會地位,而江頭優美子是他們心目中的最佳媳婦人選,她比小和田恒年輕5歲,長得又漂亮,更重要的是,她有“正確”的出身背景。這名出身、學養兼備的年輕女子在極具聲望的慶應大學主修法國文學,在航空公司上班,父親是富有的銀行家,擔任日本興業銀行的總經理。日本興業銀行是日本產業的金庫,排名全世界銀行的前十名,但目前因為缺乏計劃性的貸款導致破產,進而被瑞穗金融集團併吞。優美子的祖父、外祖父都曾是日本帝國的海軍司令,江頭安太郎還曾在20世紀初率領日本軍隊與俄國交戰。男女雙方的共同點之一就是安太郎也是武士後代,但兩者的境遇大不相同,安太郎的祖先是佐賀地方藩侯的奴僕。佐賀是幕府將軍位於有明海的屬地,距南方熱帶九州的長崎不遠。而江頭家族衣櫃中藏有一副骨骸,直到了二十多年後才重見天日,是當時極為轟動的事件。
小和田恒婚後一年,1963年12月9日,雅子誕生于東京郊區的虎之門醫院。由於日本媒體的特色就是著迷於瑣事(通常只會遺漏大事),因此他們也報導了雅子出生時的身高是51公分,體重是3870克。當時,小和田一家住在外務省儉樸的小公寓,內有兩房、客廳、餐廳及廚房。在某張背景是傳統照相館的舊照片裡,雅子緊抓著一隻熊貓玩偶,其他人跪坐在榻榻米的坐墊上,榻榻米後方則是色彩鮮豔的中國屏風。男士身穿黑色西裝,女士則穿著洋裝、佩戴珍珠,只有老奶奶穿著和服、系著絲質寬腰帶。除了老奶奶,每個人都盡力擠出笑容。即使是在六十年代,如果頭胎是男孩,必定會有場盛大的慶祝會。
第二章 掌上明珠(5)
和其他許多亞洲社會一樣,日本也對男性寄予厚望,只有男性可以繼續傳承家譜,也就是所謂的“本家”①。這對胸懷壯志的家族而言,十分重要,包括以自身血統為驕傲的小和田家。從實際的角度來看,縱然日本政府表面宣導男女平等,但男性的確比女性賺更多的錢,商界和政界的頂端位置也多由男性擔任,這種程度遠遠超過西方國家。只要在東京搭乘任何一座電梯,就可以觀察到女性悄悄地走進電梯後,就會站在門旁,而站在後方的男性則是大聲說出樓層,讓電梯門旁的女性按下樓層鈕,即使是資深女性主管也不例外。難怪雅子的母親老是跟丈夫私下抱怨說兩人還年輕,可以再生個男孩。然而,命運自有定數,兩年後優美子再度懷孕,生下了一對雙胞胎,都是女孩!
艾瑞克·強頓(Eric Johnston)是長年駐日的記者,目前派駐大阪,擔任日本英文報紙界龍頭《日本時報》的副總編?,他報導皇太子夫婦已經長達十年之久,他認為雅子人格特質的關鍵在於與父親之間的複雜關係:
與他(小和田恒)共事過的人都說他是個混蛋,有著傑出的頭腦,卻極為冷酷。雅子對他而言,是迫切想要卻永遠得不到的兒子。雅子所做的每一件事,包括婚姻,都是為了要取悅他。她有強烈的戀父情結。
面對職業與家庭的雙重需求,小和田恒沒有時間像一般日本民眾一樣照顧小孩。到底何者重要,也沒有解答。雅子十八個月大的時候,從落葉繽紛的東京郊區搬到了莫斯科外交使館冰冷的水泥建築宿舍,附近就是蘇聯的克里姆林宮。之後,雅子的母親也為了四處飄流的丈夫,犧牲了自己教授書法的工作。小和田恒的抱負永遠排在第一位,就像以前一樣。
至少外務省是日本官僚體制較為開明的分支,不會堅持母女兩人在官員外派期間必須待在家裡。很多忠心的日本上班族都曾面臨這樣的情況:公司派他們到偏遠地區,如北海道的雪都札幌,住在狹小的公寓,而家人則留在東京,如此一來,就帶動起像薄野區這種燈紅酒綠場所的經濟;十層樓的大廈裡,充斥著卡拉OK、餐廳和酒吧,你可以付錢調戲穿著學生制服的女人。然而,這卻對家庭生活毫無裨益,甚至常常導致孩子與父親疏遠,並且過分依賴母親。
小和田舉家移居莫斯科被視為影響雅子人格特質的第二重要因素,換言之,不斷的搬遷導致缺乏歸屬感,造成疏離感。一直到她結婚之前,人生幾乎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國外,培養出從旁觀者的角度分析日本的能力,但這對日本人而言,或許是個詛咒。雅子的幼稚園、小學及中學時期分別是在莫斯科、紐約、東京和波士頓度過,在遊樂場嬉戲的語言也從俄文變成日文,再到英文。雅子的大學就讀于哈佛、東京和牛津三所學校,處於不同國家的學校機構,有著差異性極大的學術要求與社會規範。
稍後會談及一個有教養的年輕日本女孩,如何面對哈佛廣場上*、毒品、搖滾樂交雜景象所帶來的文化衝擊。每一次,當她安頓好、結交新的朋友圈後,就到了離開的時候。不論是過去或現在的朋友,面對雅子的兩種形象,都感到有些疑惑:一個是開朗、精神煥發的國際主義者;另一個則是謙遜、內向的日本妻子與母親。
第二章 掌上明珠(6)
工藤由紀惠和雅子一樣是同年齡層中最有前途的佼佼者。工藤畢業于東京大學法學院(這裡的教職人員是精英中的精英),並前往名聲卓越的倫敦政經學院取得經濟學碩士學位。她曾嗤之以鼻地說,在倫敦政經學院必須要努力研究才能取得學位,而不像在美國“幾乎每個人都可以畢業”。她第一次見到雅子是在東京大學的校園,之後他們常去咖啡廳打發時間。她同意傑柯(Jekyll)和海德(Hyde)對雅子人格的分析觀點,此外,她還補充雅子有經常旅行所導致的不穩定性:
大家總是說雅子有很突出的人格特質,但是對我來說,雅子就像是“不停流動的水”。因為她在世界不同的角落長大,所以缺乏真正的性格。她的適應能力很強,但她的性格卻似乎發展不完全,變幻莫測。大學時代,有時她會穿著輕便的牛仔褲和有破洞的運動衫,隔天她卻穿上完美無暇的森英惠套裝。她反復無常,缺乏穩定性。
為了彌補父親的缺席(若遇特殊情況,日本官員時常一周超時工作三四十個小時,常常會嚇到來自異國的另一半),年幼的雅子似乎在莫斯科過了一段積極充實的生活。她上過一家托兒所,當時她還不知道學習俄文在未來會變得十分有用。成為皇太子妃後的她在一次國宴上,坐在蘇聯總統戈巴契夫旁邊,席間就以流利的俄文與對方聊天。另一張照片是三歲的雅子,正在試用兒童的滑雪板,滑雪至今仍是她喜愛的運動之一。閒聊中,工藤談及莫斯科郊區的大使館旅遊,那是一座田園農莊,夏天可以*,秋天則可以摘蘋果。
如果把這家人在庫圖若夫斯基大街(Kutusovski Prospekt)上的生活(或者該說是在蘇聯偏執的冷戰時期生活)想像得十分美好的話,那就錯了。俄國和日本曾經進行(現在也是)科技對抗,基於領土爭議之因,自二次世界大戰後至今仍尚未簽署任何和平條約。雅子的母親很擔心當地的醫療品質,因此在1966年夏天雙胞胎即將誕生之際,她飛到瑞士的診所生產,享有瑞士和日本雙重國籍的節子和禮子會說法文,並且喜歡人家稱呼她倆的法文名字Madeleine和Marie。
想像一下,這個5歲的小女孩用俄文向朋友們道別,然後搭上飛機,不是飛回家鄉日本(反正雅子也不太認識這個國家),而是飛往美國的大蘋果紐約。小和田恒受指派接受外務省最重要的職務之一——派駐聯合國,而他的家人必須一起赴任。我並不是說他們在離開困苦的莫斯科時很難過,而是至少紐約有較好的天氣、架上擺滿貨品的超級市場等物質享受,以及位在高級裡佛岱爾(Riverdale)地段的精緻宿舍。俯瞰哈德遜河,裡佛岱爾遍佈教堂的尖塔以及有錢的銀行家與政客的豪宅、老羅斯福總統同等級的人就曾住過此區,雖然附近就是複雜的布朗克區(Bronx),但此處草地環繞,離東河的聯合國總部也僅幾公里之遠。就在這裡,亨利哈德遜公園大道(Henry Hudson Parkway)的公寓,日本政府外交使節的住所,也是接下來三年雅子的新家。
另一個年頭,另一個國度,不同的語言與不同的生活。那一年是1969年,人類踏上了月球,大家在伍斯托克音樂會玩泥巴,聚眾*到華盛頓紀念碑,抗議反對越戰。然而,這些事情對當時在甘迺迪機場下了飛機隨即前往新家的好奇小女孩並沒有留下太深的印象。
第二章 掌上明珠(7)
尚不滿6歲的雅子被送到了紐約市第八十一號公立幼稚園,老師還記得雅子是個安靜的小孩(至少剛開始是這樣),這一點都不令人意外。剛開始的4個月,雅子只是坐著,靜靜地聽著新語言,然後才開口說了第一句英文:“我可以去洗手間嗎?”從照片上可以看出這個圓潤的小女孩也做著一般小孩喜歡做的事:公園野餐、騎小馬、萬聖節變裝(打扮成骷髏頭),還有和妹妹一起在積雪的山脈前擺姿勢拍照。在這些宮內廳所發佈“經批准”的美國生活照中,幾乎看不到小和田恒的蹤影。日本和西方的一些家庭一樣,把養育小孩視為“女人的工作”,父親的工作是在辦公室。有些上班族把家當作“航空母艦”,晚上返航降落加油,清晨時分再度起飛。
1971年,搬家的時候又到了,這次是搬回雅子完全不熟悉的家鄉日本。小和田恒在職務上又爬得更高,他返回外務省擔任最具敏感性與影響力的職位之一,也就是協助受任為外務省大臣的好友、其後更成為首相的福田糾夫,擔任其私人秘書及顧問。該年,他極其榮幸地獲選陪同裕仁天皇進行戰後的首次歐洲訪問。不過,裕仁所受到的歡迎場面,必定令他極為憤怒。由於人們對戰爭仍然記憶猶新,對於他們的造訪十分抗拒,政客們也紛紛抵制相關典禮。荷蘭人焚燒日本國旗,而英國的諷刺雜誌《私家偵探(Private Eye)》的頭版頭條則是“滾開!卑躬屈膝的民族!”
回到日本後,小和田一家搬到了怡人的目黑郊區。在仕途上一路向上晉升的小和田恒委託建築師設計粗野主義①的三層樓別墅,並把優美子的父母接來同住。他們明顯變得富裕了,光是房屋的土地就價值日幣兩億八千兩百萬元,不論是依照東京過熱的房地產標準,還是僅高於百分之一的利率來看,都是一大筆金額。小和田家現在也負擔得起一名傭人了。雖然晚了一點,但雅子總算開始了“真正的”學校教育——日式教育,日本保守社會裡唯一承認的教育形態。
在雙重不利的條件下,雅子努力地學習。7歲時,和她同齡的孩子都已經開始受教育,但曾經在國外生活,使她被烙印上“歸國子女”的標籤。事實上文部省(即*)都會持續更新統計,目前,每年有12000名在國外待過一年以上的孩童重回日本教育體系。不過,因為日本直到1964年才允許國人自由出國,所以這個問題在七十年代才剛剛開始受到關注。七十年代初期,日本公司的先鋒部隊離開居住多年的異國,返回日本,這些人大多為資深政府官員及商人,在回來之後才發現,自己的孩子錯過了學校教育的重要課程,例如漢字學習或是日本對於歷史的特殊詮釋,因此即使能順利完成學業,也是困難重重,尤其孩子體會過國外生動又具啟發性的教學方式後,很難再接受日本教育的嚴格紀律、填鴨式教學以及絕對的服從。簡而言之,他們已經喪失了“日本性格”。於是,媒體開始擔憂起他們深受西方個人主義思想侵蝕,無法融入循規蹈矩的日本社會,也就是俗稱的“退學世代”。
雅子的父母即使身在國外,也努力營造寧靜的日本環境。他們在家說日文、做日本菜,優美子也念日本童話故事給孩子們聽。然而,顯而易見地,小女孩回到日本時,還是有適應的困難,因此,優美子決定把三個女孩送到嚴格的私立羅馬天主教女子學校就讀,也是她和母親的母校。
第二章 掌上明珠(8)
雙葉學院位在目前時尚的東京郊區——田園調布。來自法國亞眠(Amiens)的耶穌會信徒巴黑(Nicholas Barre)在17世紀時,創立了“小型慈善學校”網,而這間學校正是其中之一。1872年,修女以傳教士身份來到日本,希望能夠教授日本女性英文、法文、西方禮儀及技術,直到今日,她們在學校教育中仍扮演重要角色。雖然這間學校不足以影響學術界,而雅子是第一個成為外交官的校友,也很少有畢業生進入東京大學就讀,但它只接受出身良好家庭背景的女孩,十分重視修養,包括教養、行為與紀律。雙葉學院以祈禱作為學校一天的開始,最後則以學生清掃作為結束。雅子藍色海軍制服的胸前口袋上紋有學校的座右銘:“簡約是我的美德,堅強是我的本分。”
然而,雅子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沒有通過入學考試。在日本,即使是小學也競爭得十分激烈,學校會根據入學考試所展現的天分,預先決定你未來的人生。事實上,有些幼稚園也會根據幼童拆糖果包裝紙的動作,以及是否正確折疊、丟棄,來審核入學資格。因此,雅子第一間小學是住家附近目黑區的公立原町小學,而不是一年學費日幣六十萬元的雙葉學院。幾個星期後,她跳級到公立富久小學二年級,富久小學位在新宿,從目黑搭乘地鐵只要一站的距離。到了來年,雅子終於達到雙葉學院入學標準,這是她五年內的第五所學校,同時也是她學習的第三國語言。
儘管面對難以應付的不利情況,雅子還是很快就迎頭趕上,她的功課做得很好,空閒時學習鋼琴和網球,還參加了手工藝社。她六年級時決定要當獸醫,於是下課後,負責照顧兔子、雞、魚、倉鼠和變色龍。雅子還曾把解剖中國竹雞當作業。她在桶子裡養了老鼠,但卻鬧了笑話:因為學校放假,所以她就把老鼠帶回家,結果老鼠跑到了上流社會人士的鄰居家!雅子的同學昵稱她為“小和”,她似乎也很受歡迎,有點像小男生,卻又不是被寵壞的小頑童。她也會惡作劇,不過在日本所謂的頑皮舉動若發生在其他國家,大家的眉毛大概挑也不會挑一下吧!譬如在午餐時間之前偷吃便當、爬到屋頂上向同學丟擲雪球、在上課時播放錄下的警鈴聲導致學生從教室蜂擁而出。
在某個夏日,我和雅子的老友原久美開車到雙葉學院,感受它的氣氛。時值暑假,學校空無一人。若是平常時分,這棟有點陰森、裝飾著聖母瑪利亞雕像的乳白色水泥高樓,大約會有七八百名學生坐在書桌前,或是在鐵鍊鎖緊的大型圍籬守護下、松樹旁,鋪有柏油的運動場上嬉鬧。原久美小雅子兩個月,兩人是雙葉學院初中的同班同學,目前也已有婚約。以前她們常常放學後到處去玩。原久美是個很有才華的巴薩諾瓦(Bossa Nova)歌手,晚上在歡樂的爵士全情館(Jazz Live Spot Full House)駐唱,這間位在小岩郊區的小酒館天花板很低,牆上貼著爵士巨星和阪神虎棒球明星的海報。
談到修女時,原久美勉強承認:“她們相當嚴厲。”她們會用老鷹般銳利的雙眼檢視服裝儀容:襪子必須折三次且長度必須在腳踝以上15公分、裙子長度及膝、頭髮若長及衣領則必須剪短、佩戴紅色領巾、帽子佩戴角度必須正確。學院周年紀念時,才允許男生進入參觀,但所有學生須在裙子底下加穿黑色褲襪。午餐是手工便當,通常是海苔飯團。放學後的例行工作和大多數日本學校相同,就是清理垃圾、打掃教室地板並打蠟。若是在家裡缺乏紀律和莊重(他們當然不會),修女就會努力加強。
第二章 掌上明珠(9)
原久美還說道,雅子是班上最優秀的學生之一,非常直率,當她認為有錯時,也不害怕向老師提出。原久美說:“她是非常好的學生,非常專心,永遠都是前幾名。下課十分鐘的時間,其他學生都會趕快念書,但雅子卻不需如此。”當然,英文是她的強項,她總是拿到最高分,不過其他科目成績也不差。結束英文的學習後,她便開始研讀第四和第五外語——法文和德文,她妹妹常常取笑她花太多時間讀書,以至於不夠時間從事“女孩”的消遣。似乎在那個年紀,雅子就決定要從事一直以來是男性主宰的職業,而非家庭主婦的生活。她們稱她為“大哥”,此事還被雅子寫進交換日記裡抱怨。
小和田家在別致的度假勝地輕井澤有棟別墅,假日就是在那度過,那裡曾經是上流社會和流放者的專屬避暑山林,現在從東京搭乘*卻只要一小時即可到達。狹小、奇特又面向林地的主要街道上,到處滿是觀光客、氾濫的速食店以及販賣當地藍莓醬和楓糖漿的紀念品店。不過到了市郊,在昂貴的高爾夫球場及大片松樹和楓樹之中,有些富麗堂皇的歐洲古式別墅,讓像小和田家階層的人,甚至是日本皇室,可以逃開東京的煩悶暑氣,度過幾天或幾個星期的慵懶夏日生活。幾年後,雅子為了尋求兒時快樂夏日回憶的撫慰,也到輕井澤療傷。不過,這是後話。
原久美和雅子都是熱情的棒球迷。她們曾試著說服學校成立棒球隊,但是修女以購買裝備和尋找場地的花費過高而拒絕。不過,原久美卻懷疑修女是因為這項日本國*動並不適合淑女。取而代之,她們恢復遭廢止的壘球隊,很快,雅子就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夥伴,壘球隊也開始嘗到勝利的滋味。雅子由於肩膀強壯,所以通常負責守三壘,此外,也擔任掃壘安打手的位置,也就是在滿壘的情況下,當第四個打擊手,她常常因此保住球局,同時擊出全壘打,把隊友送回本壘,獲得勝利。到了第三年,田園調布的雙葉學院壘球隊以地區冠軍獎±作為容器,痛飲柳橙?慶祝勝利。
雅子對棒球的熱愛進一步變成了戀愛,或許西方父母會因而感到擔憂,但對日本人而言,尤其是少女時期,他們只會當作是年輕少女無害的英雄崇拜。讀賣巨人隊是身價高又受盡寵愛的日本職業棒球隊之一,他們所引起的狂熱大概和英國的足球冠軍球隊曼聯相差無幾。雅子特別喜歡球隊的外野手兼代打手原田晴明,他強壯又英俊,已經在巨人隊擔任9年的主力選手,順帶一提,他當時已經結婚了。雅子隨身帶著他的相片,穿著同樣也是8號的壘球上衣。雅子和原久美從十三四歲開始,就會去位於世田谷區多摩川沖積平原上的巨人隊練習場,為他加油打氣。之後,她倆會和棒球員坐在咖啡廳裡聊天,偷偷和他共進義大利餐,甚至接著還會去低俗的六本木的夜總會喝酒,例如老舊的綠屋(Green Room)。
田園調布區內,離學校不遠處有一間名為Dolci Mari Risa的別致蛋糕店。原田坐在裡頭,一邊把玩著手中的冰茶,一邊若有所思地說:“如果我還留著那些信,現在一定價值連城。”即將滿60歲的他膚色黝黑,臉龐堅毅,頭髮灰白,依然英俊如昔。他穿著粉紅條紋的短袖襯衫和寬鬆長褲,戴著寬厚錶帶的金表。
他回想起1979年,當時巨人隊舉隊到九州南方的訓練營。那時16歲的雅子害了相思病,還在情人節寄給他巧克力和一封情書。原田幾乎臉紅地說道:“那不只是張卡片,而是兩三頁的情書。告訴我她有多麼欣賞我的球技,多麼喜歡我。事實上,嗯??就是一些話。”他還有和女孩們的幾張合照一直釘在牆上,直到雅子結婚才拿下。“經常有女孩子和球員出去,但坦白說有些家長會很擔心。我覺得她們應該都沒有跟父母說。我有很多朋友最後都娶了球迷。”
他倆的友誼維持了十年,偶爾會見見面,去聽原久美唱歌。目前身為巨人隊球探的原田對於年輕時期的雅子印象深刻。當他聽到雅子要嫁給德仁的消息時並不驚訝,只是“老實說,我不會希望女兒嫁入皇室”。談及眼中的雅子,他說:“雖然她來自上流社會,卻一點也不高傲。她很漂亮,身材很好,也很勤奮向學,總是帶著一股隨時會給你驚喜的氣質。”不用說,他當然沒有拿到喜帖,畢竟一說到皇室的賓客,棒球員終究和相撲選手分屬不同階級。
雅子不太可能和父母談及對英俊棒球選手的迷戀。他們非常嚴格,循規蹈矩,不論是多有名的運動明星,他們一定對長女有著更高的期待。原久美曾與小和田一家參加古典音樂會,偶爾也會去目黑區拜訪他們。她記憶中的小和田家是極為拘謹的家庭,沒有青少年嬉戲活潑的氣氛。至於雅子的父母,她說道:
以價值觀念養育她,而不是以幸福。他們努力想向上攀升。養育方式極為嚴格,家裡總是充斥著緊張的氣氛,就好像走在蛋殼上一般。家裡到處都是書,卻沒有半台電視。她的父母非常嚴厲,因為她的資質很好,所以對她有很大的期望。
原久美和記者艾瑞克·強頓的見解相同,她也認為小和田恒在雅子的人生中扮演著很重要的角色:“雅子是女兒,但卻以一個兒子的身份長大,她真的很想跟隨父親的腳步。”
真的,隨著1979年的流逝,又到了小和田舉家遷往離目標更進一步的地方的時候了。
第三章 天之驕子(1)
從高中起就舉止拘謹的德仁,在大學時期盡力“隱身于人群之中”。大一生活的一開始,其他學生客氣地走近他,詢問他是否介意被丟入魚池——入學的傳統儀式。德仁回答:“請便。”於是未來的天皇馬上被施以浸泡之禮。
柯林·哈伯(Colin Harper)向我推薦的相片透露著一股超現實。在種植著灌木叢的後院裡,兩個年輕男孩站在茶樹灌木前,下巴夾著小提琴,眼睛看著前方的樂譜,在傍晚時分彈奏出維瓦爾第的甜美樂曲,在他們周圍,除了蚊子的嗡嗡聲外,是一大群攝影師爭相推擠以搶到好位置。這就是皇室成員的假日生活。
那是1974年8月末的一個寒冷午後,14歲的德仁——正式名銜是浩宮皇太子(意思是廣闊的神殿)第一次出國。那時,小他近4歲的雅子已經是經驗豐富的旅行家,從莫斯科和紐約返回了日本的學校。不過相較之下,德仁就和其他日本皇室成員一樣有著更受保護、也更有計劃的成長過程。
二次世界大戰後,歷史上仇外的日本君主試著進行現代化和國際化以改變形象。德仁的祖父裕仁是2600年來第一位踏足海外的天皇,過世的憲仁親王也是第一位前往國外受教育的皇室成員。順帶一提,因為憲仁就讀于加拿大的皇后大學,所以有個外號叫“加拿大王子”,2002年,卻因為心臟病突發,英年早逝於日本駐加拿大大使館的壁球場上。現在則輪到了日本第126代天皇繼承人德仁體驗國外生活,而這段生活最後也讓德仁與澳大利亞(另一個英語系國家、英國的前殖民地、更是從前戰時的敵人)演變出一段持久的友誼。
前往澳大利亞寄宿家庭的主意似乎是來自德仁的父親。那時,還是皇太子的明仁曾在前一年造訪澳大利亞,同時也從曾就讀於坎培拉澳大利亞國立大學的皇室親戚桂離宮內親王口中聽到許多澳大利亞的優點。宮內廳批准了這項旅行之後,就聯繫了當時的大學校長柯勞福爵士(Sir John Crawford),希望能幫忙安排德仁的造訪行程。宮內廳的解釋既古怪又有趣:
我們已經決定前往澳大利亞這個健全、年輕又健康的國家。相對而言,它離日本比較近,這又是他第一次出國,再加上官方語言是英文,也是他目前學習的語言。我們希望他可以獨立體會不同的生活步調,因此,我們認為在各方面都不同於日本的澳大利亞是個適合的選擇。
照片上是倫斯達角(Point Lonsdale),一個悠閒的海濱度假村,就位在面對菲力浦灣(Port Phillip Bay)的蟹鉗形海灣處。在東京,德仁從皇室轎車上看出去盡是喧鬧及高樓林立,對他而言,很難想像全然不同于東京的地方。變幻莫測的海峽上,領航員等著指揮油輪進入海角鎮(Portsea)的墨爾本港。海峽的對面是澳大利亞最精華的區域,都市里有錢、有勢之人都在此有著價值不菲的避暑別墅。整體而言,倫斯達角是較慵懶閒散的地方。在這裡,男人穿著短衣短褲及白色長襪,戴著帽子,玩著草地滾木球;老人們在咖啡廳裡喝著南瓜湯;小孩們則在岩灘上,從灰綠色的巴斯海峽中拾取鵝卵石。安靜的科克路(Kirk Road)兩旁豎立著橡膠樹,只消走數分鐘就可以抵達海邊。這裡就是哈伯的度假小屋,樹木和植物蔓生,地板鋪著地毯,還有兩名雇傭。
第三章 天之驕子(2)
哈伯是個有禮貌的銀髮紳士,現已退休。他坐在家中的起居室,依傍著閃爍搖曳的人造爐火,起居室裡擺滿了有名寄宿客所留下的紀念品:新年賀卡、相片、信件、刻有皇室紋飾的銀甕以及銀色相框裡德仁的相片。相片中的德仁穿著金?色鈕扣的學校制服,很有軍人的氣勢。七十年代那會,哈伯在墨爾本商界是鼎鼎有名的大亨。他曾擔任澳紐銀行(ANZ Bank)的執行長二十多年,此外也任職過CSL藥商總裁和澳大利亞公司懂事協會的副會長,同時也是高門檻的墨爾本男子文理學校懂事,此校的百年大樓是培育墨爾本英國國教貴族的搖籃,也曾培育出三名澳大利亞總理。
某個晴朗的日子,哈伯接到了柯勞福校長的來電,告訴他宮內廳正在尋覓高雅體面的寄宿家庭,讓日本皇太子居住,問他是否可以幫忙接待。宮內廳的要求是寄宿家庭必須有和德仁同年的兒子以及一間空房。皇室寄宿客的消息讓哈伯十分驚愕,因此他要求二十四小時的時間好好考慮。
這個標準不是個問題。哈伯有兩個兒子,分別是16歲的亞當和14歲的亞曆。位於南雅拉(South Yarra)的Shipley Lodge小屋也有很多的房間。那是1850年由約克夏(Yorkshire)移民,利用自故鄉攜帶而來的材料建造而成,包括威爾士石板、木材和鑄鋅走廊等。不過,哈伯必須跟妻子芭芭拉討論的是岳父母對此事的想法,芭芭拉的繼父是海軍上校羅賓遜(Clive Robinson),當日本入侵新加坡時,他剛好是新加坡的港務長,芭芭拉的母親珍奈是位醫生,他們曾被抓進樟宜集中營遭受殘忍對待,羅賓遜的身體狀況至今仍深受其害。雖然戰爭已經結束將近三十年之久,日本也已成為澳大利亞最重要的交易夥伴(身為銀行家的哈伯當然很清楚這一點),但是許多澳大利亞人仍對昔日仇敵滿懷怨恨。當皇太子要來此度假的消息曝光後,哈伯收到很多充滿恨意的信件,保留下來的其中一封裡面,藍色墨水的潦草筆跡寫道:
你們這群馬屁精……在日本做出那麼多殘暴的行為之後,你竟然要讓醜陋的日本皇太子到倫斯達角。他們本性難移,事件還會重演。告訴你兒子日本人在戰爭中到底做了什麼!
所以夫婦倆就把此事告訴珍奈,她說:“我寧願你不會接受,但既然我住在悉尼,你住在墨爾本,我實在不需要知道這件事。”於是,就這樣決定了。1974年8月18日,正當大部分日本人過完盂蘭盆節,無奈地準備返回工作崗位,一名穿著整齊運動上衣和長褲且知書達禮的年輕人,就在墨爾本寒冷的冬日早晨,被送到澳大利亞寄宿家庭的懷抱之中。雖然收到的消息說德仁“並不挑食”(皇室會輪流準備西式和日式餐點),但他們第一件事就是帶德仁到歷史悠久的南十字飯店(Southern Cross Hotel),享用高級的周日自助餐,他們看他不斷吃著日本上班族的傳統主食——咖哩飯,總算松了一口氣。墨爾本第一家日式餐廳才剛開幕不久,它的生魚片料理就被美食評論家不客氣地批評為“烏賊大便和橡皮筋”。第二件事就是去動物園,讓德仁看看人生中的第一隻袋鼠。
目前是眼科醫生的亞曆回想那段時光,他說:“他是個非常友善又開朗的男孩,但我們都知道他一定過著十分奇特的生活。”確實如此。雖然這是“私人”行程,但德仁還是帶了不少隨行人員,包括一名內侍、一名貼身男僕負責每天早上安排衣著以及一名原為皇宮警衛的保鏢。坎培拉的日本大使館派來了第二位秘書,還有兩名員警和一位媒體聯絡官。安全車隊則停在南雅拉和倫斯達角附近。澳大利亞政府禮節與接待處(Office of Government Ceremonial and Hospitality)的副處長歐爾(W. G. N. Orr)率領澳大利亞政府使節團前來致意。雖然只是私人假期,但大家都瞭解若是發生一點閃失,就可能會造成國際笑話,甚至破壞兩國間脆弱的友誼。
第三章 天之驕子(3)
當然,媒體無所不在。所有日本電視網和主要報社都派出記者採訪,好奇的澳大利亞新聞媒體當然也不例外。即使澳大利亞當時是由表面上看似提倡共和的工党總理惠特蘭(Gough Whilam)治理,但澳大利亞人至今仍然熱愛皇室,更別提來自異國*皇室的繼承人了。
整體說來,這件仔細規劃上演的事帶來了正面迴響。德仁和哈伯另一個兒子亞當在後院共同演奏小提琴的即興演出,通過相片傳到了全世界。澳大利亞《時代報(The Age)》刊登德仁打網球的相片,旁邊奉承的文章寫道:“他乾淨俐落地擊到觸地球,球快速飛過球網,就像一團黃色炫風。”電視上播放三個男孩笨拙地修理腳踏車以及在倫斯達角騎車等畫面。在一個晴朗的天氣裡,他們搭乘警用快艇出航,大海就如玻璃般清澈透明。德仁很開心地看到企鵝和海豹嬉戲,還順便去了烏魯汝(Uluru)著名的艾爾斯山(Ayers Rock)——德仁自5歲開始就熱愛登山了。當時擔任總督的凱爾爵士(John Kerr)舉辦了一場國宴,宴後德仁就在總督府的賓客面前演奏小提琴,這次是蕭邦的樂曲。
德仁並未受到各界關注的眼神所影響,非常了不起。哈伯一邊回想一邊說道:“他沒有派別之見,非常自然,很好相處。我的孩子們和他相處得十分愉快。他是個很優秀又很有教養的男孩,精力充沛,也具有追根究底的精神。”
德仁有一兩次擺脫了枷鎖,享受到了不按腳本演出的樂趣。一次,在烤肉回家的路上,他們開車爬上位於墨爾本北方的美麗景點馬其頓山(Mt Macedon)。當他們抵達山頂的瞭望台時,發現美麗的風景都被濃霧給遮住了,那時德仁諷刺地說:“啊!基辛格的瞭望台!”如果不知道時代背景,那麼就會喪失它的趣味。當時,日本極不喜歡美國國務卿基辛格,加上美日兩國間因為越戰和美國承認中國的事件①而關係緊繃。不過略去這些時代背景,也可以顯示出14歲的德仁已經對國際事務有著極大的興趣。這種興趣和言論若是被他的隨行人員聽到的話,他們大概會膽戰心驚。因為對日本皇室來說,任何政治意見的暗示都要嚴格禁止。
另一次,哈伯和未來的天皇一起縮在懶人沙發(Bean Bag)裡,翻著字典試著找出他到底要說什麼。雖然德仁密集地學了兩年英文,但口語溝通還是有點問題。日本教授外國語文都是著重在讀寫方面,而非訓練口語溝通的能力。最後,他們總算瞭解他的意思了——德仁想要試打高爾夫球。離度假小屋不遠處有座美麗的十八洞高爾夫球場,於是哈伯答應隔天早上帶德仁去打高爾夫,然而當他們把計畫告訴皇室侍從時,引起不小騷動。
在日本皇室禮儀規範的模糊地帶裡,很容易就會踩到地雷!打高爾夫球不在行程安排裡,就已經夠糟糕了,更不妙的是,當時仍在位的昭和天皇曾有座九洞的高爾夫球場,但在1941年“珍珠港”事件後,這項運動就因為“過於美國化”而遭到禁止,若是裕仁天皇發現孫子竟然在打高爾夫球,必然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不過他們還是解決了這個問題。他們向媒體洩露德仁打算要去釣魚,讓攝影機組人員全都前往幾英里之外的地方,然後,哈伯和男孩們就從高爾夫球場後方的圍籬偷溜進去,揮個幾杆。其間,管理員還騎著摩托車在球道上大聲咆哮問他們到底要做什麼。同樣地,哈伯也必須發誓保守秘密,他笑著說:“直到今天,這件事都從未曝光,當初日本媒體一定白白多了一次野外活動。”
第三章 天之驕子(4)
如果說澳大利亞還有一點反日情結的話,也在最後一晚的餞別宴上煙消雲散。餞別宴安排在皇后崖(Queens Cliff)附近,歷史悠久的歐忠飯店(Ozone Hotel)邀請了18名賓客。席間,隨從人員發現德仁不見了,還引起一陣小驚慌。原來,日本皇室繼承人偷溜到公共酒吧,正在學習如何打撞球。哈伯說:“完全沒有發生任何問題,當地居民都很喜歡他。他們還說:‘咦,你不是日本的皇太子嗎?’還教他如何打撞球。”
哈伯一家(和德仁這幾年所認識的澳大利亞人)一直都與德仁維持友誼關係,但卻將近有二十年沒見過面。某次,柯林·哈伯因為澳紐銀行的事務造訪東京,通過澳大利亞駐日大使達林普(Rawdon Dalrymple)的安排,才又和德仁見了一面。當時德仁已經三十多歲,正式任命為皇儲,並和隨扈移居東宮。一看到記憶中那個精力充沛的男孩時,哈伯嚇到了:
因為尋找皇太子妃的事,他不得不做出某種程度上的妥協,承受了極大的壓力。很明顯,他感到十分無聊。我問他為什麼不多出去走走,他表明與宮內廳安排出外旅行的困難程度,實在令人無法置信,“所以我們從來不出遊。我一直打網球,所以我真的開始討厭看到網球了。”他真的很不快樂。
除了這些限制之外,事實上德仁過著比祖先更“正常”的生活。如果說有需要調查什麼人的族譜,那一定是雅子的父母。德仁的祖父昭和天皇是主權與天神的象徵,以他之名,日本出兵攻打亞太地區,造成兩千多萬人傷亡。著名的賴特勳爵(Lord Wright of Durley)法官,同時也是聯合國戰爭罪行委員會(United Nations War Crimes Commission)的會長,他認為昭和天皇應該是死刑名單中的第一人以示負責,許多人都同意此論調。德仁的曾祖父是悲劇性的大正天皇,除了身為嬪妾之子,更深受腦膜炎纏身之苦,並懷疑遭受鉛毒的毒害。1913年,原應主持議事堂的大正天皇不但不發表演說,還將詔書卷起來當作望遠鏡看著群集的議事人員,從此之後,他就很少公開現身了。
德仁的曾曾祖父明治天皇的行為極為*且有仇外心理,不但是日本現代之父,也是15個孩子的父親。15個孩子分別由5個不同的女人所生,而且每一個都不是他的妻子。果真是個很了不起的王朝,不是嗎?
相反地,德仁的父親明仁天皇是日本現代君主立憲制度下的首位天皇,也是不再被崇拜為天神的首位天皇(昭和天皇在美國武力的堅持下,放棄神性)。此外,他也是第一位努力試圖與昔日亞洲仇敵國家和好的天皇。70歲高齡的他仍然笑容滿面,頂著鐵灰色頭髮,身材短小精悍。為了恢復人民對皇室的尊敬,並彌補其父親在戰爭中的罪過,明仁做了許多事。肯尼斯·洛夫(Kenneth Ruoff)是研究當代日本皇室的世界級權威專家,同時也身兼歷史教授和美國波特蘭州立大學(Portland State University)日本研究中心主任。他認為明仁天皇的平民妻子美智子皇后“把‘雲端上’的皇室拉了下來”。他在得獎的著作《人民的天皇(The People's Emperor)》中寫道:
自從1989年登基後,明仁天皇為君主制度和日本抹上了獨特的個人色彩,不僅僅是他的自由作風,還有為了日本戰時的行為向鄰國道歉,持續努力終結戰後時期。他的婚姻被快速增長的日本中產階級視為自由和平等的象徵。自由是因為這樁婚姻是戀愛結婚而非政治聯姻;而平等則源自于美智子的平民身份,而不是身為前朝王公貴族的後裔。
第三章 天之驕子(5)
那時,倔強、如謎一般的昭和天皇正要放棄生子傳宗接代的希望。他和來自貴族的妻子良子連續生了4個女兒,使得朝臣們不斷覲薦天皇另娶嬪妃。那時正值三十年代,仍尚未發現Y染色體和父親基因決定孩子性別的秘密。日本有句俗諺說,如果婚後三年妻子沒有產下兒子,就拋棄她吧!若是在昭和天皇登基之前的時代裡聽見這句話,絕對不會引起任何異議,畢竟日本大約有一半的天皇是名望家族出身的嬪妃之子。然而,昭和天皇認為不符合目前日本在現代社會極欲扮演的角色,因而加以拒絕。1933年12月23日,日本入侵中國的同一年,昭和天皇夫妻的堅持總算有了結果,明仁誕生了。那時,國旗飄揚,喜鈴齊響,煙火歡騰,舉國同慶。
皇室孩子的成長過程中總是缺乏家庭的愛。明仁出生後一個多星期就離開了父母,由奶媽哺乳照顧,在皇宮的育兒院長大。3歲時,他被帶回自己的宮殿,交由私人教師、內侍及保姆共同養育長大。只有每週一次的正式會面與包括新年的慶典,才會和父母與其他手足見面。紫禁城牆內,中國的末代皇帝溥儀也是在類似的孤立環境下,由太監照料長大,他寫道:“雖然我有很多位母親,我卻從來不知母愛為何物。”一名日本親王曾告訴作家河原敏明:“當我母親過世時,我一滴眼淚也沒流;但當我的侍女辭職時,我非常難過以至於無法停止哭泣。”
明仁的整個童年生活都是在戰爭中度過。一開始,日本的軍隊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從澳大利亞的達爾文、斯里蘭卡,到遭受日本氫氣炸彈攻擊的美國本土,步步前進。然而,到了1944年,李梅將軍(Curtis LeMay)以B29轟炸機空襲日本,造成的死傷人數甚至超過廣島和長崎加起來的原子彈受難者。明仁和弟弟常陸宮親王撤退到日光市的避暑別墅避難。在他12歲時,他的父親在電臺廣播中,以一貫委婉的口氣宣佈“戰爭目前的發展局勢已對日本毫無利益可言”,於是日本投降了。
1946年,好運降臨在年輕的明仁身上。麥克亞瑟將軍(Douglas MacArthur)是戰後駐日的總司令,他說服明仁的父親為其聘請外國老師,而獲選“指導明仁英文和國際觀”的是美國貴格會教徒,同時也是童書作者的伊莉莎白·維寧(Elizabeth Gray Vining)。她是位活潑又學識豐富的寡婦,因為明仁的日文名字太難發音,所以她總是喚他吉米(Jimmy)。後來她曾描述明仁是“可憐的小男孩”,必須與家人分開,還形容他為“有著嚴肅的圓臉卻又很可愛的小男孩”。她對明仁的人格發展有深刻的影響,也為他帶來了一點人性的溫暖。毫無疑問,他一點都不像那個騎在白馬上的驕傲軍事家父親。
橋本明是明仁一生的好友,根據他的說法,昭和天皇以“我是個不能阻止戰爭爆發的男人,這樣的男人不可能給兒子良好的教育”為藉口,來推卸他把身兼繼承人的兒子之養育工作交給其他人的責任。然而,實際上他卻是個高傲冷淡又不可捉摸的人。由於他回答問題時都含糊不清,於是美國人戲稱他為“是嗎先生”,令人完全無法想像他能在養育孩子上扮演積極主動的角色。無論如何,他也只不過是遵循幾百年來的皇室傳統、身陷這個體制的受害者之一。
昭和天皇和祖先一樣,也是受一群軍官、宮內廳家臣和儒家學者影響長大,他們灌輸昭和天皇皇室簡樸生活的嚴苛義務。其中最具影響力的就是乃木希典,他是陸軍將領,于1904到1905年參與日俄戰爭。1912年的夏天,明治天皇駕崩,於是乃木把年輕的裕仁叫進辦公室,訓誡他皇室的義務與責任,並且告訴他學校開始上課並會換個新老師。明治天皇葬禮那天,乃木和他的妻子靜子分別換上白色襯衣和代表寡婦的黑衣,共同沐浴。乃木寫了一首詩,表明殉死的決心。殉死是為了追隨死去的君主所做的武士行為,早在幾百年前就已廢止。夫妻倆莊嚴地向天皇及家族祖先的肖像鞠躬行禮,然後乃木先用匕首朝妻子的脖子刺去,再以武士刀切腹自殺。有著如此的成長過程,難怪裕仁天皇面臨照顧自己孩子的時候,沒有其他可以學習的前例。
第三章 天之驕子(6)
許多年後,明仁的妻子美智子針對丈夫孤單的兒時生活寫道:
當我聽到他多麼想要一個家庭,可又必須在沒有家人的陪伴下獨自生活的時候,我哭了。他告訴我:“我必須有了自己的家庭後,才可以死。”在我一生當中,從來沒有聽過如此令人心碎的話語,即使小說裡也沒有出現過。因此,我決定要盡最大的力量,為獨自生活25年的明仁太子打造一個溫暖的家。
總之,明仁雖順利地自缺乏愛的環境中長大,但他下定決心不要讓自己的家庭上演類似的情形。他首次打破傳統的重大行動就是以愛為名來選擇自己的妻子,而不是政策聯姻。在此之前,所有王位繼承人都是通過媒人介紹和經過宮內廳的同意,進而相親結識自己的准新娘。通常這些女性都來自日本前500個上流家庭或是皇室母系的遠房親戚,例如明仁的母親良子。宮內廳的確提供不少“新娘人選”,但沒有人讓明仁動心。直到1957年,明仁到高山環繞的輕井澤度假時,認識了一起打網球混雙的正田美智子。
即將成為德仁母親的女性美麗又活潑,她畢業於聖心女子大學,出身於極具名望的家庭,父親是實業家正田英三郎,日清制粉公司社長。她並不是極為羞怯、見不了大場面的女孩。在第一次的網球比賽中,她、她的搭檔和明仁一起打掃網球場,而她的母親則尷尬地蜷曲在露天看臺。美智子當時23歲,小明仁長3歲,年齡十分相配。身高上,她比明仁矮了幾公分,也達到了另一項標準。然而,她和德仁未來的媳婦一樣沒有符合宮內廳的標準,她也從未得到高傲的婆婆良子皇后的贊同。另外也和雅子相同的是,在未來的日子裡,將會受到無情的欺侮,導致引發健康問題。
相對地,明仁卻不會遭到拒絕。他倆和逐漸軟化的官員碰面後兩年,舉行了如德仁和雅子一般的傳統結婚儀式。明仁說:“在這之前,我都按照內侍的話行事,但我覺得至少婚姻要由我自己決定。”民眾也贊成這樁婚事,民調顯示有百分之八十七的民眾認同下一任天皇“因愛結合”的新觀念。這樁婚事也引起了小小的經濟騰飛,許多人為了觀賞這場盛事而買下了人生第一台電視機。
第二件打破皇室傳統的是夫妻倆決定要改善明仁兒時所遭受到的孤獨與落寞,讓他們的孩子過得更好。1960年2月23日,在一個倉促改建為婦產科醫院的廢棄建築裡,第一個孩子誕生了。之後,德仁也曾開玩笑地說:“我是在壕溝的穀倉裡出生的。”皇室的學者們將他命名為德仁,意思是“浩瀚的美德”。如果他登基為天皇時,就會以其年號代替本名,展開皇室新的一頁。
美智子為了準備養育孩子,依照日本皇室的傳統,研讀美國先師本傑明·斯波克醫生(Benjamin Spock)的育兒指南《現代的子女養育方式》,他建議要“摟抱嬰孩、給他們感情”,才會讓孩子“更快樂、更有安全感”。而實際上,美智子也不用奶媽,親自哺乳11個月。她在皇宮裡有個特別的廚房,可以親自為家人下廚,這又是另一項創舉。育兒院的地板鋪上了特製的軟墊,讓美智子和孩子玩樂之餘,可以避免跌倒受傷。
美智子會在筆記本裡寫下她的照顧方式,讓僕傭都能瞭解。由於這是皇室第一次真正親自照顧嬰孩,日本民眾都十分好奇,所以美智子經遊說後,出了一本書——《德仁憲法》,變成了暢銷書,裡面仔細描述如何與小孩玩樂:“一次只能玩一種玩具”,如何從小孩嘴裡拿出不該吃的東西,小孩早上睡醒時要“用力搓揉他的皮膚”以及“每天至少要好好抱他一次”。書中也寫到孩子睡午覺時,要打開衣服上的第一顆鈕扣。當美智子需外出旅行時,她會留下一卷錄音帶,裡面錄有她唱歌或哼唱童謠的聲音,讓侍從可以放給小孩聽。日本皇室上演了一場莊重生活的精彩戲碼。美智子也讓大家知道她會親自修補德仁的衣服和壞掉的玩具。
第三章 天之驕子(7)
簡而言之,這副景象顯示出一名溺愛的母親(有些人則說是過分循規和保護)。這種情形在日本並不罕見,父親常常極少參與小孩的養育過程,導致產生心理學家所稱的“戀母情結”。與母親發展出緊密關係的小孩,尤其是男性,容易變得過分依賴,並且很難和其他女性產生戀愛關係。熟識德仁的人都知道美智子在他的人生中佔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德仁與雅子婚後,年復一年都無法生下小孩,蒲田勇回答了這個無法說出口的問題:“他絕對不是同性戀或陽痿患者。他是一位真正的紳士,仁慈、寬容、熱愛音樂、非常體貼,也非常健康,如果一百分是滿分的話,我給他九十九分。我很驕傲我們有這樣一位皇太子,不過他卻有戀母情結,比平常人都還要尊敬、傾聽母親的話。她佔有很重要的地位。”蒲田是個生氣勃勃的七旬長者,擔任日本電腦電路板廠商捷普公司(Jabil Circuit)的總裁和執行長,同時也是具相當水準的業餘音樂家。我們在日本的外籍記者協會裡見面,從協會頂樓的餐廳可以俯瞰皇宮被葉子所覆蓋的庭園。他是明仁天皇在學習院的朋友,那裡的學生幾乎都是王公貴族。德仁還是嬰兒時,蒲田就認識他了。蒲田經常去皇室組成小型的樂團:美智子彈豎琴或鋼琴,德仁拉中提琴,而蒲田和另一個朋友則負責絃樂器。典型的晚間娛樂大概包含了舒曼的降E大調鋼琴五重奏之第二樂章、莫札特的C大調和G小調弦樂五重奏,以及同樣也是莫札特最困難、最具戲劇化的G小調鋼琴四重奏,也是美智子皇后的最愛。雖然蒲田並沒有十分熱衷此事,但有時候貴族也會去蒲田家演奏古典音樂。他們隨行會帶差不多30名官員、員警及其他隨從,而蒲田就必須提供蛋糕、茶及壽司來招待這群人。
你也許會注意到,德仁演奏所用的樂器從倫斯達角時的小提琴變成了中提琴。中提琴較大,聲色較圓潤,在管弦樂器當中屬於配角,極少在協奏曲中出現。中提琴是許多音樂家口中的笑柄,事實上也有許多網站的故事目的就是嘲笑拉中提琴的人。(兩名音樂家在開車的路上看到一位指揮和一位中提琴手在過馬路。其中一個人就問:“我們應該先撞哪一個?”另一人就回答:“指揮。因為先工作再玩樂!”)蒲田說,一般而言,謙遜的德仁之所以換樂器的原因是他覺得小提琴“太像一個領袖、地位太突出”。那麼德仁的技巧如何呢?蒲田說:“我認為他的技巧熟練,但卻不是天分使然。當然,他還不到專業級的水準,但他總是投入感情演奏,有敏銳易感的詮釋方式。”
在德仁的早期生活中扮演和伊莉莎白·維寧相同角色的是前面提過的嚴峻的年老家臣濱尾實,他十分不滿意雅子在初次記者會上的表現。濱尾實雖然是日本少數的羅馬天主教徒,但卻和來自費城、同時也是明仁導師的自由派貴格會教徒大相徑庭。濱尾實是皇宮的老衛兵,十分崇敬戰前時代,當時的天皇不僅是天神化身,也是全國最富有的凡人。在那時,宮內廳被稱為“天上府院”,專掌至今價值數十億的工商業和房地產王國;現在卻降級為中產階級,規模僅是原來的十分之一,還必須仰賴納稅人的捐助才可維持下去。由於宮內廳的職務是世襲制,這也解釋了為何他們總是強烈抵抗改革的原因。濱尾實的祖父是昭和天皇的內侍,母親則是某位內親王的侍女,他曾就讀於學習院,寫過幾本書,書中也曾悲歎皇室官員不再是出身古代貴族,而是降級到一般甚至更低的府部階級,如財政、警界或外交事務。
第三章 天之驕子(8)
我們所知的德仁兒時生活主要是來自于他身邊隨從的正面敘述,特別是濱尾實的書。英國查理斯王子14歲時從蘇格蘭寄宿學校偷溜到酒吧啜飲櫻桃白蘭地的畫面,被放在媒體頭版大肆報導,類似這種干涉性新聞絕不會發生在日本。德仁1歲大時,濱尾受指派為他的私人內侍和導師,當時東宮大約還有一百名的工作人員。這樣的一個男孩,你得從他的書寫中推敲他的想法——在一個金魚缸裡長大,身邊至少有八名內侍、三名醫生、三名廚師(一位負責日式料理,一位負責西式料理,另一位則專攻麵包和甜點),以及專門清理衣服、擦鞋、維護銀制用品等的僕傭。沒有人知道德仁是否和查理斯王子一樣,有僕人幫忙把牙膏擠到牙刷上,但即使確有其事,一點也不意外,如果他出門遠足,例如去動物園或水族館,也勢必會引起一陣媒體旋風。
然而,他摯愛的母親並未把斯波克醫師的至理名言看得太重,反而似乎很在意不要過度溺愛孩子。德仁4歲時,美智子寫道:“過去4年內,我強烈感覺我的兒子並沒有太多機會接觸外界辛苦的工作人士。我不希望他存有錯誤的觀念長大,誤認為每次用餐時間,食物就會像變魔術一般出現在餐桌上。”明仁也訓誡兒子要避免“神仙般的生活方式因而與民眾疏遠”。因此,若是德仁行為不良,例如用筷子敲碗或是沒有完成功課時,濱尾實有權可以處以在走廊罰站、關進櫥櫃甚至打屁股的重罰。
正當雅子揮擊出壘球全壘打和解剖兔子時,德仁最愛的消遣娛樂(過去和現在)就是登山。他和雅子一樣也在輕井澤度假,5歲時爬了第一座山——離山(Mt Hanare),但那只是偽裝成山的小丘,途中還笑他好學的父親拖著三本植物學圖鑒,試著辨認沿路的植物。根據最後一次的計算結果,德仁已經在日本、尼泊爾、阿拉斯加、英國和澳大利亞(應該還記得他還是小男孩的時候爬過烏魯汝)等地爬過超過140座山。不過同樣地,還是不要太相信日本的官方記錄。千萬不要想像有教養的德仁會大膽攀著繩索,向下進入冰雪的裂縫之處,宮內廳不會允許風險如此高的活動。日本山嶽協會(Japan Alpine Association)中曾攀登嚴峻的喜馬拉雅山群的成員哈瑪那(Jun Hamana)說:“他比較像是健行家,而不是登山家。他的配備就只有靴子和照相機。”
德仁自出生的那一刻起,自然而然地接受到妥善照料與安排,走上命定之路。然而,其中的策劃安排卻完全不同於歐洲皇室以及視服兵役為皇室必備訓練的祖先們。查理斯王子和他的兒子被送往軍隊以完成整體教育,但當威廉和哈利從桑赫斯特皇家軍事學院(Royal Military Academy Sandhurst)畢業後,公開表明前往伊拉克服役的決心時,的確引起一番爭議。丹麥王儲腓特烈(Frederik)曾受訓成為蛙人;挪威王儲哈康(Haakon)也在海軍服役;泰國王儲哇集拉隆功(Vajiralongkorn)曾就讀於澳大利亞頓特魯恩(Duntroon)的皇家軍事學院(Royal Military College),在泰國軍隊裡擔任正式軍官,並曾接受成為佛教和尚的訓練。德仁的祖父昭和天皇練過武術,指導老師甚至在皇宮裡為他設置機關槍的射擊場。然而,由於過去因總司令(也就是天皇)之名義使得數百萬的民眾身亡,因此對於戰後崇尚和平的日本而言,如此尚武的行為恐怕會引起反彈。明仁不但免去了軍事教化的艱辛,並且確保兒子接受學術性的教育。除了基本的讀、寫、算之外,德仁也接受日本歷史與文化經典著作相關的完整教育,尤其是日本最早的文字作品《日本書紀》和《古事記》。這兩本書起源於8世紀,內容交雜著令人困惑的歷史、神話和唯心論。他也念過《萬葉集》——已有1200年歷史的詩集。唯一接觸武術的機會則局限于參加高中年度劍道比賽以及相撲摔角比賽。這就是現代准天皇所受的教育。
第三章 天之驕子(9)
德仁極有可能是日本第一位真正擁有快樂童年的皇太子。除了爬山和聽音樂,他也滑雪、溜冰,還騎過來自沖繩的小馬。打得一手好網球,偶爾也會騎著腳踏車到內侍濱尾實在皇宮內的家,和濱尾實的5個小孩玩樂。他和雅子一樣也支持中央棒球聯盟的讀賣巨人隊。不過他的偶像是第三強棒的長嶋茂雄,之後也成為該隊總教練。到了後期,德仁開始喜歡在卡拉OK低聲吟唱流行情歌,像是《讓我們在有樂町相遇(Let's Meet in Yurakucho)》,同時在飲酒方面也變得很厲害。他的弟弟文仁不擅飲酒,因此評論德仁“像巨蟒般地喝酒”,就連他的媽媽也說德仁是她的“飲酒老師”。
當雅子正在蘇聯和美國消化新語言和文化時,德仁則在皇宮內閑晃,進而發現了古老小道的遺跡,因此燃起了對於交通運輸歷史的終身興趣。他的兩篇大學論文皆以偏僻、人煙稀少的小路為主題。日本皇室成員都喜歡選擇冷僻又中立的主題,並不是因為他們特立獨行,而是害怕引起任何爭議。戰後,昭和天皇隱身于皇宮特別建造的實驗室裡,將其剩餘人生致力於水母研究。現今的明仁天皇也是位魚類專家,曾經發表26篇關於刺鰭魚(一種小型淡水魚,魚鰭多刺)的研究報告。悉尼澳大利亞博物館的前主任科學家侯斯(Douglas Hoese)與天皇通信多年,當他發現新魚種後,就以天皇之名將魚取名為“明仁扁眼鰕虎魚(platygobiopsis akihito)”。就連德仁的強勢弟弟文仁也取得農業科學的博士學位。文仁喜歡解剖鯰魚,他的妻子還為他烘培鯰魚形狀的餅乾,此外,他花了5年的時間把中國交趾雞與美國青?種火雞交叉繁殖,產下的新種肉雞則命名為青?雞。然而,德仁的嗜好卻是為了逃避規矩繁多、充滿限制的生活,令人十分心酸。他曾在記者會上指出:
我自小就對道路有著極大的興趣。通過道路的延伸,人可以走到未知的世界。由於我的生活中很少有機會可以自由自在地外出,所以說道路就像是通往未知世界的珍貴橋樑。
德仁4歲時,他的內侍濱尾實帶著他走向通往學習院幼稚園的路,距離東宮只有十分鐘的路程。即使到了現在,就讀於學習院的學生也很少是庶民(德仁父母積極想要他接觸的一般百姓),畢竟這些人就讀的是全國最昂貴、入學資格最嚴格的學校之一,其幼稚園學費即從每年日幣160萬元開始起跳。學習院為日本舊時貴族與戰後爆發戶提供順暢的升學管道,一路從幼稚園向上送到大學,並且保證畢業生可獲得完善的社會網路,在商界和政界取得肥缺,一生順遂,因此學習院是個受歡迎的地方。幾年前,我住在東京時,當地商人的小孩若沒有通過學習院的入學考試,會進而嘗試以95000元行賄,以獲得進入學習院就讀的機會。只不過是幼稚園哦,我的天呀!
大戰前,所謂的貴族學校其實隸屬于宮內廳王國,它是貴族的精修學校,也是未來皇室新娘的孕育搖籃,但現在則變得比較平等。明仁與美智子決定把德仁、弟弟文仁和妹妹清子送往此處接受教育。明仁的諄諄教誨言猶在耳:“請把他們當作一般學生教導,不要給予特殊待遇,他們應該遵守規定,如有需要,也應受到處罰。”過度的謙遜教育或許會讓這個小男孩得穿著二手制服走路去上學。
第三章 天之驕子(10)
在學習院,德仁認識了人生中第二個澳大利亞人,身材瘦長、來自墨爾本的年輕男子。安德魯·阿克利(Andrew Arkley)在他的公寓裡等待著,公寓就位在東京的新宿二丁目的轉角處,東京夜生活的聚集地。公寓裡到處都是與德仁(是他們口中所謂的“殿殿”,殿下的昵稱)在學生時期所留下的紀念品。廚房抽屜裡的漆面筷子是在一次遠足中獲得的禮物。桌上有本精美的金邊畢業紀念冊,裡面寫滿同學間相互道別的話語。衣櫥裡吊著仿照俾斯麥普魯士不萊梅海軍學院(Bremen N*al Academy)制服而設計的學校制服,海軍藍的黑邊上衣,上衣正面是金?色鈕扣,衣領處則有梅花狀鈕扣。阿克利仍擠得進這件制服裡。他靠著游泳維持身材,與1975年和小德(德仁的另一個昵稱)在學習院高中部相遇時相比,並沒有增加太多的重量。
那年,服務性社團扶輪社展開了一項計畫,通過贊助兩名澳大利亞學生赴日就讀一年,使昔日敵對國家能借此締結文化關係。在墨爾本郊區波馬利斯州立中學就讀的16歲纖瘦少年阿克利和悉尼葉坪扶輪社友之子埃莫里(D*id Emery)雀屏中選。他們參加了日文速成班,並在該年年初,抵達了大雪紛飛中的東京寄宿家庭。他們也面臨了不少的文化衝擊,阿克利說:“我一直忘記要脫鞋。我知道熱水澡很燙,但也不用那麼燙吧!”儘管如此,這位澳大利亞人還是適應得很好,好到甚至三十年後,阿克利即使返回澳大利亞多次,還是決定在日本定居。
在學習院高中部就讀時,阿克利比德仁高一個年級,但因為他們都是地理社的成員,所以也逐漸熟識。阿克利說:“他才剛從澳大利亞回來不久,似乎很喜歡那裡和當地民眾。他也積極地想改善英文能力,所以我們花很多時間在一起說話。”至於學習院的環境,阿克利指出:“學校政策是他必須接受和大家一樣的待遇,所以每個人都享有妥善的照顧。”“妥善”代表他們不用像雅子所就讀的學校那樣還要在放學後清理地板,也沒有體罰,地理社還有遠足的娛樂活動。
有一次,德仁和社員跨越整個日本,到日本海上群山環繞的能登半島進行考察。考察巴士上跟著一群保鏢,後面還跟著一輛空車,以防巴士發生故障。每當巴士停在他們所停留的旅館前,旅館內的所有工作人員,包括經理、廚師和女服務生都會到街上,向巴士深深鞠躬。阿克利回憶起那個畫面:“每個人都受到如王公貴族般的待遇。真的非常有趣,就連小德也笑了。”阿克利說,不論德仁走到哪裡,後面一定有保鏢跟著,“就連在學校也不例外,他根本不可能消失不見”。又不是說需要很努力才能確保他不會消失蹤影。他不像他父親,(眾人皆知)他父親曾經在某個晚上“逃跑”到五光十色的銀座,動用了東京整個員警部門尋找當時逃跑的皇太子。阿克利說:“德仁非常負責任。他一直都是個好孩子。從我認識他開始,他從來沒有說過任何人壞話。要他激怒別人根本超出他的能力範圍。他的人生目標是努力學習技能與知識,成為一位好天皇。”
與德仁同年級的134名學生輪流到皇宮做客,不可有任何偏袒的嫌疑。不久,阿克利和埃莫里再次受邀到宮中與德仁同樂。阿克利發現東宮“十分低調,是棟相當冰冷的建築,我很訝異看到他們竟然還使用刺眼的霓虹燈”。他和德仁的父母一起吃飯,餐點是樸實的炸豬排,他發現明仁天皇“非常和善,一點都不令人感到害怕,但他似乎一直都有公事,我從來沒看過他卸下領帶,就算是晚上10、11點也一樣”。
第三章 天之驕子(11)
之後,阿克利回東京完成大學學位時,他更加瞭解德仁。他們和德仁的朋友一起去中國餐廳用餐,甚至半夜還回皇宮陪德仁喝酒。對大部分的日本男性而言,喝酒是種社交潤滑劑,是他們不必害怕後果並勇敢說出心聲的唯一機會。擠進有樂町車站拱橋下任何一家熙來攘往的酒吧,可以看到上班族毫無拘束地拋開社會習俗,和上司以酒會友。德仁也不例外:
我們全都知道他所承受的壓力(當時德仁受迫于選新娘的壓力),所以我們就去陪他喝酒。啤酒、威士卡、紅酒、清酒??每種都來。他是個很好的飲酒者,我只記得有一晚,他喝太多必須離開,那時他只默默客氣地說:“我可能要先上樓了。”就離開了。
就課業來說,德仁是比較勤奮向學的學生,而不像雅子才智非凡。1978年,當她在雙葉學院的英文課名列前茅之際,德仁則進入目白郊區的學習院大學就讀。學習院大學擁有廣大校園,週邊約有3公里長,內有40棟不同建築風格的大樓,包括20世紀初期的仿哥德式建築、曾是校長居所的舊式木屋以及奇特的水泥金字塔。夏天時,校園四處熙熙攘攘,銀杏樹上不斷傳來蟬鳴。橢圓的紅色沙礫運動場上,男孩們玩著曲棍球,球棒相互碰撞,而穿著水手服的女孩們則在場外尖叫加油。
從高中起就舉止拘謹的德仁,在大學時期盡力“隱身于人群之中”。大一生活的一開始,其他學生客氣地走近他,詢問他是否介意被丟入魚池——入學的傳統儀式。德仁回答:“請便。”於是未來的天皇馬上被施以浸泡之禮。德仁和其他學生一起在大學餐廳吃著一碗日幣80元的蕎麥面和烏龍面,也參加花道社。此時的他更加勤奮向學,因此贏得了“老伯”的稱號。他選擇的學習領域是交通運輸史,幾乎無法引起任何人的興趣。日本媒體曾完整轉述他的論文主題:《中古時期瀨戶內海之海上交通(A Tentative Review of Maritime Transportation in the Seto Inland Sea in the Medieval Period)》,交由民眾自行判斷,不過這對關注魚類的父親和祖父來說,卻是個有趣的挑戰。
無論如何,德仁的導師十分欣賞他。他的指導教授,同時也是卓越的日本歷史學家安田元久也在他的畢業典禮上說道:“他非常勤勞、安靜,不是個聒噪之人。我對於他出色的文字使用能力印象十分深刻。他不使用學生的口頭禪或流行用語,一定自小就受到了適當的教育。”在大學畢業紀念冊的資料上,德仁的人格特質被形容為“安靜、向學、開朗、幽默、公平、慷慨、體貼和好相處”,而“理想抱負”的項目下,德仁寫著“在大學教授英文與歷史”。
的確如此。若是這位勤奮、和善卻又略為優柔的少年可以安靜地待在學術界的僻靜之處,必然可以免去許多人的憂傷。然而,當然不可能如此。德仁從呱呱墜地的那刻起,就只有一種未來——繼承*皇室,並產下繼承人以確保王朝的存續。遠處催促的鼓聲越來越大,當時即將年滿23歲的德仁何時才會找到妻子呢?
末代皇帝
悶熱的中非叢林裡,赭色肌膚的裸胸婦女站在泥土屋前,用空心樹幹搗著小米;孩童向在垃圾堆中搜尋食物的狗兒丟擲石頭;男人躺在芒果樹蔭下,邊喝著自家釀造的啤酒,邊揮走臉上蒼蠅,我們則坐在顛簸行進又不斷發出咯咯聲的巴士裡,從機場朝城裡前進。在全球極端貧困的黑暗國家中,我正要前往瞧瞧空前絕後的特殊場面——新皇帝的加冕儀式。
第三章 天之驕子(12)
20世紀並未善待任何形式的君主制度。不論是國王和皇后,還是沙皇、中東國家的國王、酋長、男女蘇丹王、土邦主、王子、巴底沙國王、大公及女公爵,都像骨牌般紛紛垮臺。當昭和天皇于1912年誕生之時,全世界還有差不多一百個君主。世界上有百分之九十的人口,包括人口密集的印度和中國,皆由王公貴族統治,他們的“神權”則是世襲而來,包括英國溫和的君主立憲制以及奧斯曼土耳其帝國說一不二的絕對*制。共和政體是非常奇特之事,用一隻手就可以數得出來:法國、美國和瑞士。
在施放煙火歡慶千禧年到來之際,只剩不到百分之十的人口受君王統治。在這個世紀交替的時代,戰爭、革命和*投票清除了三分之二的君主政體,目前全球僅有30個皇室家庭,這些極少數的人全都受到憲法管轄,並且有民選國會和獨立法院。只有西班牙、柬埔寨和烏干達三個國家又改變主意,決定恢復君主制度。
20世紀初,有5位統治者被稱作皇帝,現在卻僅存一個王朝,就在日本,雖然其帝國早已不復存在。事實上,對於日本的“天皇”是否可·譯為英語的皇帝(Emperor)仍存有爭議,畢竟“天皇”二字具有天上統治者的意義。哈布斯堡的末代皇帝查理斯一世和德國的威廉二世皆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遭推·,帝國就此瓦解。德國、奧地利和匈牙利的共和政體重新出現在歐洲地圖上。
1948年,英國末代皇帝喬治五世交出印度,英國貨幣背面代表皇帝意義的秘密刻文“Ind Imp”也就此抹去。該世紀最出名的皇帝莫過於中國的末代皇帝溥儀,這都要感謝貝托魯奇導演(Bernardo Bertolucci)所拍攝的精彩電影。1912年,溥儀12歲時遭到推·,之後在日本統治的偽滿洲國復位,成為傀儡皇帝,直到1945年二次大戰為止,但他其實不算是真正的末代皇帝。非洲的衣索比亞是個位置偏遠又慘遭饑荒蹂躪的王國,皇帝名為海爾·塞拉西一世(Haile Selassie I),他是王中之王、君上之君,人稱猶大之獅、上帝的選民,統治長達半世紀後,面臨政變,於1974年遭罷黜,幾個月後就過世了,有人說是窒息而死。
1977年12月的一天,蔔卡薩(Jean-Bédel)進行加冕儀式,我受派前往報導。中非共和國的情形就像康拉德(Joseph Conrad)的《黑暗之心(Heart of Darkness)》中所述,位於非洲中部面積如德克薩斯州大小的封閉王國,反叛分子躲在法律無法觸及的叢林,大多數人在40歲前就被疾病奪走生命,全國人民活在嚴重的貧困之中,每年所得不到美金300元。1966年,曾任法國陸軍上校的卜卡薩趁機發動政變,獲得政權,此後,他和朋友不斷挪用公款並壓榨人民,最終以破產收場。這位憤世嫉俗的法國前殖*義者掌權10年,完全是憑藉出口鈾元素、以鑽石禮品賄賂法國總統德斯坦(Valéry Giscard D'Estaing)以及招待大型狩獵活動而來。他成為現代最惡名昭彰的*者之一。同樣地,還有烏干達兇殘的伊迪·阿明(Idi Amin)。蔔卡薩的統治專制,脾氣暴躁,許多人都認為他有精神錯亂的問題。有一次,美聯社記者試圖訪問他時,他竟把記者臉上的眼鏡打破,並將之關進牢裡,幸好那名記者最後活著逃出來。
然而,有了專制的權力還是不夠,虛榮自負的蔔卡薩渴望像他的偶像拿破崙一樣具有“神權”,所以他盜用貧乏國庫,準備自行加冕為皇。位於首都班基(Bangui)的天主教堂裡,第一排全是穿著時髦、從巴黎飛來向他祝賀的*。留著鬍子的蔔卡薩身穿金色軍服,佩戴具有白色羽毛帽徽的三角帽,自樞機主教的手中接過皇冠,自行戴上,就像拿破崙一樣。從法國運來一整架飛機的玫瑰花瓣灑在地上。數百位歐洲和非洲大使、名人和救助團體就在戶外宴會上,縱情聲色,大肆享受香檳、魚子醬和鵝肝,真是貧困之中最可憎的奢侈展現,即使是依照七十年代的非洲生活水準來看也不例外。三年後,法國傘兵終於推·了傀儡,無人因此感傷,而卜卡薩連同17名妻子和55名孩子逃亡到巴黎附近的城堡,享受愜意的流亡生活。1986年,他又重返已是共和體制的中非,並遭指控叛國、盜用公款以及在1979年殘殺百名學校孩童,只因他們抗議必須購買蔔卡薩下令穿著的昂貴制服,以上罪名皆經二次判決定案。此外,他也被控以吃人罪嫌(皇宮的冰箱發現了人體殘肢),並處以死刑。然而,他的受害者極其失望判決並無執行,因為中非第一個皇帝,希望也是最後一個,在1996年死於心臟病。
目前,世界上僅存的30個君主政體國家如下:安道爾、巴林、比利時、不丹、汶萊、柬埔寨、丹麥及其屬地、日本、約旦、科威特、賴索托、列支敦士登、盧森堡、馬來西亞、摩納哥、摩洛哥、尼泊爾、荷蘭及其屬地、挪威、阿曼、卡達、沙特*、西班牙、史瓦濟蘭、瑞典、泰國、東加、*聯合酋長國、英國及英聯邦的多數國家和梵蒂岡。
在20世紀廢除君主政體的國家如下:
1910:韓國、葡萄牙
1912:中國
1917:俄國
1918:澳大利亞、德國、德意志皇家屬地、芬蘭、立陶宛、波蘭
1924:土耳其、蒙古
1931:西班牙(1975年恢復)
1944:冰島
1945:越南、南斯拉夫
1946:匈牙利、保加利亞、義大利、阿爾巴尼亞
1947:羅馬尼亞
1947~1950:印度及印度土邦
1953:埃及
1956:巴基斯坦
1957:突尼斯
1958:伊拉克
1960:柬埔寨(1993年恢復)
1961:南非
1962:北葉門
1966:布隆迪
1967:布幹達之烏干達邦、托羅、布尼奧羅和安科累(1993年恢復)、南也門
1968:馬爾地夫
1969:利比亞
1973:阿富汗、希臘、衣索比亞
1974:馬爾他
1975:老撾、錫金
1979:伊朗、中非帝國
1987:斐濟
1992:模里西斯
第四章 明日之星(1)
母親優美子告訴朋友,有人捧著比身為資深外交官父親的底薪還要多的錢,請雅子去上班,甚至還開玩笑地說:“我們全家可以過著很安逸的生活了。”雅子決定回“家”。她再次打包行囊,準備回到有著血緣關係卻又一知半解的祖國,她歎氣道:“如果我留在美國,就會像個失根的浮萍。”
1979年秋,雅子再度收拾行囊。當德仁在學習院大學安頓下來之際,他未來的妻子又再次告別朋友,離開才剛開始習慣的日本文化。感人的是,雅子40位快樂同窗少女一起來到前往機場的巴士站,為她獻唱一首道別之歌。雅子父親的同事原以為這群少女是來追星的,因此也著實嚇了一跳。雖然雅子是個用功的學生,但在學校卻很受歡迎,結交不少朋友,也一直保持聯絡,至少婚前是如此。為了此一離別時刻,雅子也做了首德文詩當場吟誦,揮別七年後才會再次相見的日本。
儘管雅子曾在紐約就讀3年小學,但她在新學校所面對的文化衝擊卻是筆墨無法形容。日本雙葉學院嚴苛拘謹的修女和美國無拘無束的貝爾蒙中學(Belmont High School)之間的差異再明顯不過。貝爾蒙中學位在麻塞諸塞州的半郊區,比鄰湖泊,四周種滿了銀樺樹,校徽不是象徵性的綠色樹枝,而是嘴裡咬著匕首、頭戴印有骷髏頭和兩隻交叉骸骨三角帽的海盜圖樣。這所學校擁有綠油油的運動場,讓雅子可以繼續打壘球,另外還有溜冰場和大型停車場,以供開車通勤的教職員和學生停放。學校牆壁上不再是充滿宗教含義的圖示,而是畫滿漫畫人物的塗鴉。這間男女合校的制服是時髦的嘻哈饒舌裝扮,軍便帽、垮褲、足球上衣和運動鞋,而不需要把襪子折3次、距離腳踝15公分。至於雙葉學院嚴禁的化妝,在此卻是正常社交禮儀。而且多元種族代替了單一性,每五個學生就有一個西班牙人或非裔美國人。公佈欄上不再張貼即將到來的壘球比賽和音樂社團,而是公告撒馬利亞的自殺諮詢專線,以及有“二十±烈酒導致學生身亡”或“半打啤酒的代價是美金四千七百二十二元”等警告標題的新聞剪報。
葉小姐(Julie Yeh)是雅子的臺灣朋友,她說和美國同學相較之下,她們倆一開始在社交應酬方面顯得十分單純,雅子對於毒品與約會感到震驚。雅子在參加學校舞會時,看到情侶在昏暗中親吻,感到非常害羞。由於她們都不會跳舞,所以兩個女孩就在學校禮堂看了一整晚的電影。葉小姐說:“我們挺傻的,不過她似乎很自得其樂。她永遠都是這麼開心。”之後,另一位昔日同窗薇森(Faye Binder Wisen)也說:“她不是笨蛋,只是她並不喜歡混雜的場合。”
然而,在完成英文的補習課程後,雅子似乎在自由文化的新學校中找到了適合自己的位置。其他學生記憶中的雅子“安靜又勤奮向學”,也有人說她因此獲得“智者”的外號。我在俄亥俄州的伊利裡亞(Elyria)找到了現在身為美術老師的卡本(Betsy Pew Karban),她雖然和雅子不熟,卻也知道雅子參加數學隊和法文社,並且都有很好的表現。雅子仍繼續創作德文詩,進而贏得了哥德學會獎。有一年,她還參加了學校自編戲劇的《外科醫生》① 。當時的副校長蘇利文(William Sullivan)認為雅子“是個非常低調的學生,沒有給學校帶來重大影響。如果她今天走進來,我也認不出她來”。除了學校的檔案記錄外,雅子在貝爾蒙中學期間唯一的公開報導就是當地報紙在贏得壘球比賽後,稱她為“強棒雅子”。
第四章 明日之星(2)
這一次,小和田一家不必住在政府配給、了無生氣的公寓宿舍。小和田恒派任至可說是新世界最有名的大學——哈佛,擔任法學院和國際事務中心的國際法客座教授。不過,他還是隸屬外務省,持有華盛頓大使的身份,並且將於來年恢復職務,調到另一個更好的職位。客座教授的身份附帶了一棟位於山丘上的兩層樓洋房,地址就在杜松路(Juniper Road)56號。許多有家庭的哈佛教授都喜愛此區。附近有好學校和鄉村俱樂部,而且距離哈佛廣場只有20分鐘的車程。杜松路在接下來的兩年都是雅子的通訊位址,而哈佛則會是之後4年的家。
歐德曼(Oliver Oldman)應該是目前全美年紀最大的大學教授,十分熟識小和田一家。他總是朝氣蓬勃,帶著笑容。因為採訪當天他得參加哈佛法學院的新生歡迎晚會,所以我們只有45分鐘。已屆85歲高齡的他從1961年就開始擔任教授,從事教職已經50年,一周仍有一堂日本財稅法,屬於冷門的課程。他的辦公室亂到無法形容,就像是冰河迅速消退後所留下的一團大紙堆,到處堆滿了50公分高的書籍、論文和報告。一旁的桌子則擺了張德仁與雅子微笑的照片,夫妻倆面前是歐德曼的藝術家女兒所做的結婚禮物——巨大的玻璃屏風,以噴砂效果畫上棕櫚樹和鶴群。
小和田恒第二次造訪哈佛時,歐德曼是東亞法律研究中心(East Asian Legal Studies)的主任,兩人不論在工作上或私底下都逐漸相互熟識。兩家常常一起共進晚餐。歐德曼會邀請小和田一家到他的“小屋”作客,其實是迷人的兩層樓木造房屋,就在新罕布什爾州蘇內普湖畔(Lake Sunape),因此可以游泳和航行。雅子熱愛這裡的假期,就連小和田恒也拋開了一點身段,展現出美食與品酒的行家功力。歐德曼說:“她很聰明、外向,也富有同情心,和同學等人都相處融洽。”而小和田恒雖然稱不上是很有魅力的老師,他的課只吸引了哈佛全部6000名學生中的15人,但歐德曼還是成功地將他一年的任期遊說成兩年。
兩年很快就過去了,雅子身穿著白禮服、帶著學位帽(美國十分看重這些具里程碑意義的慶祝活動),拿到了大學入學許可證書以及國家榮譽學會(National Honour Society)的表揚。國家榮譽學會是針對成就非凡的中學畢業生,授予榮耀之表徵。在班級畢業紀念冊上,她在好友簽名處寫下了“友誼長存”。1981年秋,唯一來臨的風暴就是小和田恒再度接到了調派令。外務省認為他過去兩年過得太舒適,因此決定把他調回莫斯科。歐德曼說:“我們笑說這是一種懲罰。他一直希望去巴黎,結果卻是莫斯科。”即將年滿18歲的雅子會再一次,也是人生中第五次遷徙嗎?
這應該算是個家庭危機。雅子希望繼續在美國念大學,她父親在高中畢業典禮上一如往常地要求她主修“有益於全人類”的科目,然而即使她的俄文能力足以應付,但俄國卻不是個合適的地方。或許,她可以回東京和叔叔阿姨同住,申請當地的大學。不過,脫離日本教育那麼久的時間,就算雅子再怎麼聰明,可能也無法進入頂尖的大學,更別提東京大學的金色殿堂。其實答案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只不過有個非關學術的重要問題存在。憑雅子的成績,很輕易地就可以進入哈佛就讀,但父母在大西洋另一端的莫斯科,其他親戚則在太平洋另一端的東京,到底該由誰來照顧她呢?
第四章 明日之星(3)
歐德曼和妻子芭芭拉介入了這個難題:“恒問芭芭拉和我是否可在他們離開之後,幫忙代為照顧雅子,我們當然很高興地答應了。”因此,接下來四年,歐德曼夫妻就成了雅子的監護人,讓她在遇到麻煩時可以求助、詢問意見,也可以傾訴私人問題。她偶爾會住在他們家,但她登記的住所是哈佛的學校宿舍。第一個白色聖誕時,雅子和歐德曼一家裝飾聖誕樹;夏天時,一起去滑雪,她已經算是技巧純熟的滑雪高手,可以輕鬆面對蘇內普的坡度以及新罕布什爾州坎農山(Cannon Mountain)上難度更高的黑道滑坡。歐德曼兒子安德魯結婚時,雅子也在婚宴中幫忙上菜。某年夏天,她到法國汝拉山(Jura Mountains)風景宜人的貝桑松(Besancon)大學城,同樣不是去度假,而是去學法文,並且住在寄宿家庭裡,也寄了明信片給歐德曼。另一個“暑假”,她則跑到德國的哥德學院(Goethe-Institut)學德文。
雅子雙親將17歲的她一個人留在像哈佛那樣的地方,即使有歐德曼夫妻的看顧,還是培養出她的成熟和責任感。哈佛大學並不像多數人所以為是位於麻塞諸塞州的古板波士頓市區。波士頓是港口城市,當地的茶黨引發了美國大革命,現在的波士頓則常出現在標題為復蘇的波士頓紅襪棒球隊、同性戀婚姻和戀童癖牧師的新聞中。哈佛大學其實位於舒適怡人的劍橋郊區,從波士頓搭乘破舊的地鐵,20分鐘即可抵達。小鎮到處都是木瓦屋頂的漂亮房屋;公園裡,灰松鼠銜著橡實跳來跳去。此外,就是大學,這裡是世界的教育中心,聚集了全球最頂尖的學術知識。面積為悉尼一半大小的學術都市里,有超過165間的高等學府和10萬名師生,其中兩間最重要的學校分別位在流動緩慢的查理斯河岸(Charles River):哈佛,以及最優秀的理工學校——麻省理工學院。
我的導遊停在蒼翠草地中的榆樹下,面對一尊青?像說:“我們把它稱為‘三謊言之像’。”這尊?像是個穿著斗篷和及膝短褲的男人,大腿上放了本大概是聖經的書。歷屆學生為了求好運,總會去摸左邊鞋子上的鞋扣,鞋扣也因此磨亮。花崗石基座上刻有“約翰·哈佛創始人一六三八”的字樣。事實上,哈佛大學創立於更早的1636年,這是第一個謊言,其次,哈佛其實是由清教徒祖先所創立,至於第三個謊言是,這尊?像根本不像慷慨捐助的哈佛本人,雕刻師根本沒看過他的畫像。
然而,這所美國最古老的大學依舊維持響亮的名望和富有的財力。在學術研究排行的國際調查中,幾乎每項都位居首位,包括上海交通大學的基準點排名也不例外。由於持續募款,使得哈佛的金庫越來越大,甚至超過全世界前121個貧窮國家的年度經濟總產值,而負責募款事務的哈佛大學管理公司更擁有350億元的資本。
不出所料,要進入哈佛就讀是場激烈的殊死戰,每年15000名申請的學生中,只有百分之十三的人錄取;也就是說,每八人只有一人錄取。不過,哈佛還是有保留名額給有錢人的子弟,因為他們的父母不僅是哈佛校友,通常也是慷慨的捐助者,所以“世襲”的學生也會受到特別待遇。另外,哈佛裡也有一大群年輕學子,因為擁有不錯的球類天賦,得以獲得獎學金進入就讀。
第四章 明日之星(4)
儘管如此,哈佛還是全美及全球中最優秀、最聰明學生心中的聖地,還是能吸引每年可負擔得起美金42000元學費的學生。數不清的工商大佬、諾貝爾獎得主、政客,包括6名以上的美國總統都畢業于哈佛,因此,當長春藤聯盟的其他大學都願意錄取雅子時,她在父親的同意下,還是選擇了哈佛作為前進外交官的踏腳石。父女間唯一的意見分歧是父親希望她接下棒子、選讀法律,而雅子卻認為經濟是瞭解國家與國家之間關係的核心關鍵。
就只有這麼一次,雅子展現了獨立自主,並在1981年秋天,當校園的樹木因秋火而燃燒時,她獲得獎學金得以進入哈佛經濟系就讀。歐德曼一家幫她提行李、搬家具,安頓在塞亞堂(Thayer Hall)的頂樓房間。塞亞堂是喬治亞式的磚造建築,位在哈佛校園正中心。哈佛稱作“小蛙”的大一新生,第一年必須住在學校宿舍(又稱為“The Yard”),因為對很多新生來說是第一次離家,而教授可以照看他們。有著宏偉廊柱、大理石地板和彩繪玻璃的紀念堂是棟教堂式建築,當初是為了紀念在內戰身亡的勇士而建造,現在則設有600個位子,作為學生餐廳。
穿過大學門口,迎面而來的是廣場上明亮的燈光。這裡是哈佛社交生活的集中地,書店、餐廳、酒吧,人來人往非常熱鬧。街頭藝人在地鐵入口表演,少了一隻眼睛又無家可歸的小孩在路邊乞討。一個頭髮染成黑色和紫色的女孩,身上穿了幾個孔,穿著破掉的黑色網襪,向我揮了揮硬紙±,上面寫著:“領養我,或給我錢。”若是你看過多年前《非官方指南(Unofficial Guide)》中對受歡迎的中國餐廳“香港”之評論後,你就能瞭解哈佛學生的校外生活:
唉,慣例在週六夜晚,當最後一±烈酒喝完、Redline關了、最後一家夜店也關門之後,你會開心地發現自己身處在“香港”裡牆上塗著厚重紅色的樓下雅座。有許多群聚的大一新生共用一盤美味無比的仰光蟹。三年之後,他們都會醉倒于人生的第一±天蠍宮雞尾酒。
記憶中,“香港”在晚上提供酒和食物給苦讀之余的學生。星期六半夜兩點,“高將軍(General Gau)”餐廳的雞肉會讓你覺得是世上最美味的東西,但希望你隔天早上不會記得你吃過。星期一到星期五半夜兩點前,都可以享受外帶服務,補充體力。
雅子當時喜歡吃中式料理,但這絕對和她想的不一樣。我找到雅子大學時期的朋友哈吉絲(Sunhee Juhon-Hodges),她大學時期主修文學,現在於科羅拉多州的丹佛擔任行政法法官。雅子升上二年級後,和哈吉絲一樣選擇住在洛威爾宿舍(Lowell House)。洛威爾宿舍是哈佛十二間大學部宿舍其中之一,每間宿舍可容納四百到五百位學生,包含單人房或多人套房。該宿舍是建於二十和三十年代的新喬治亞式建築,四周有公園般的花園,種植著榆樹和橡樹。哈吉絲說,她和雅子之所以會選擇洛威爾宿舍,是因為它素有“書卷氣息”之稱,而不像其他宿舍以喧鬧派對或運動員出名。洛威爾宿舍對於本身的傳統十分驕傲,從編織社到希臘哲學閱讀社、從冬季華爾滋到“洛威爾大宴會”的春天舞會。星期天午後,負責鳴鐘的學生敲打著懸掛在鐘塔、來自莫斯科修道院的17個俄國鈴鐘,發出悅耳的鐘樂。
第四章 明日之星(5)
雅子似乎很享受在洛威爾的生活,而且特別喜歡自三十年代以來的傳統——傍晚茶。每週四下午,舍監同時也是著名的數學家伯塞特(William Bossert)和他的妻子李(Mary Lee)會開放自己的宅第供人參觀,其中包括35間房間和12個壁爐。形形色色的學生、校友和外界貴賓都前來參加,從墨西哥裔的工党英雄查維斯(Cesar Ch*ez)、演員羅伯特·雷德福(Robert Redford),到死之華樂團(Grateful Dead)的打擊樂手哈特(Mickey Hart)。他們會邊享用三明治、茶和令人墮落的奶油蛋糕,邊愉快地交談。只有此時,哈吉絲才看到雅子非常快樂滿足的樣子。現在已退休的伯塞特記憶中的雅子是個聰明、表達能力極佳的女性,“一定很容易就可以在美國頂尖的大學教書”。
他還說道,雅子似乎在洛威爾度過3年自在的生活,也許是因為這間宿舍“較為古板”。你可以從洛威爾創始人,也就是前哈佛校長亞培·洛威爾(Abbott Lawrence Lowell)的家譜中,尋得一些蛛絲馬跡。當時有首廣為流傳的詩是這樣說的:
吾居哈佛之蔭
聖鱈魚之國度
洛威爾僅向卡伯特低語
卡伯特僅向上帝傾訴
哈吉絲說,雅子和其他亦來自上流社會的年輕女孩相處得不錯,特別是和兩位“特許”進入這所頭等學校的室友。雅子的打扮就同一般的哈佛學生:短髮、牛津棉質襯衫或菱形編織的運動衫,脖子上繞著絲巾,牛仔褲和運動鞋,以及帆布材質的帆船鞋。她會和朋友社交出遊,喜歡出外滑雪和出國度假,曾到羅德島外海賞鯨,也喜歡逛昆西市集(Quincy Market)。昆西市集位於波士頓的港灘附近,周遭都是整修過的歷史建築,街道充斥紀念商品店和餐廳(專攻波士頓名產鱈魚排和長蛤蜊)。不過同學也說“她不是社交名媛”,課業總是擺在第一位。星期五或星期六,雅子會找時間和好友相聚,星期日則是熬夜苦讀,就和平常一樣。
前面提過的澳大利亞經濟學教授麥奇賓認識雅子時,他正在哈佛攻讀研究所:“薩克斯(Jeff Sachs)教授那時在*進行拯救世界的工作,人不常在,所以我有點代理他的角色,指導她的論文。”於是,這三個人——麥奇賓、雅子和財務省職業事務官、日本目前最資深女性官員之一的石井直子,成為經濟系李特爾大樓(Littauer Building)閱覽室和圖書館電腦旁的“固定人員”。麥奇賓對於雅子的深刻印象就是“驚人的才智、果決,和我之前遇過的‘一般’日本人相當不同。她已經非常西化了”。
至於雅子的社交生活,他說:“我不認為除了課業,我們還有時間做其他事。她常會在半夜一兩點遇到問題時,打電話給我,幸好我還醒著,我們(麥奇賓和妻子珍妮)因為剛有了寶寶,所以常得值晚班。當她完成學位後,送給我漂亮的手巾作為謝禮。她真的很體貼,因為我在哈佛常常受花粉症所苦。”
雅子和當時波士頓的日本領事逐漸成為好友,並自願擔任自發性的外交官和文化大使。八十年代初期,日本和美國的貿易關係日漸緊張,對於日本外交和經濟政策的批評也開始影響美國媒體,雅子都將其視為如同針對自己的批評。雅子也成為哈佛日本同學會的會長,協助舉辦日本藝術展、壽司派對、圍棋比賽和電影之夜。
第四章 明日之星(6)
出乎意料地,舉止嚴謹的雅子最喜歡的人物之一,竟然是人稱“來自柴又的浪子”的寅次郎①。寅次郎由渥美清所飾演,這部全球史上最長的電影系列,總共拍了48集,歷經27年。此外,雅子也在波士頓唯一的日本餐廳達吉(Tatsukichi)舉辦過聚餐,可惜的是,這家店已經不在了。
在哈佛裡熟識雅子的還有傅高義(Ezra Vogel),他是美國的研究日本之父,曾在1979年針對當代日本寫了一本最具影響力和爭議性的書《日本第一:對美國的啟示(Japan As Number One-Lessons for America)》。即將邁入70歲大關的傅高義教授依然在哈佛教書,辦公室位於三層樓中陰鬱灰暗的一樓,距離校園只需10分鐘的步行時間。我按了門鈴後,出現了一名眼睛閃爍、身材矮小的人。他的頭髮微禿,稍微駝背,皮革似的臉龐有著深深的法令紋。他穿著輕便的長褲和綠色條紋的POLO衫。他領著我進入辦公室,辦公室的牆上掛了幅日本古老的水彩畫,而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壁爐上擺放的班級照片,照片裡擠了大約三十個人左右,實在可說是他的大家庭。他對我說,只有30分鐘的訪談時間。哈佛教授人手一台黑莓機②,行程緊湊得就像曼哈頓的律師。
八十年代,傅高義是哈佛國際事務中心美日關係組的主任。他先認識的人並不是雅子,而是她的父親小和田恒。當時是1977年,小和田恒正擔任福田糾夫的秘書。傅高義說:“他是個追求不凡成就的人,堅信勤奮工作和追求卓越成就,並且努力達到目標。我相信他的女兒多少遺傳到這些特質。”之後,他們也曾不期而遇,在莫斯科、東京、巴黎,以及1979年小和田恒受派到哈佛期間。會說日文的傅高義受邀至小和田家共進晚餐,進而認識了剛進入貝爾蒙中學的雅子:
她非常謙恭有禮,行為舉止端莊成熟,出身於十分有教養的日本家庭,會幫助母親招待客人,非常尊重他人。你可以知道這些都是出自好家庭的教育方式。她非常討人喜歡,是個端莊、極其聰穎的年輕女生。
之後,雅子曾參加傅高義教授為國際事務中心所舉辦的演講和*,使教授更加瞭解她。同時,教授也承認她的確扮演了非官方的日本大使角色:“她對當前事務展現強烈的興趣,也致力於加強美日良好關係,畢竟當時美日貿易關係已顯緊張。她對日本懷著一股責任感,試圖確保美國對日本有正確的理解,不會產生任何偏見。她也掌握了正確的資訊,並且試著想辦法解決難題。她是個有責任感又體貼的年輕女子。”
哈吉絲也同意這個觀點:“她所扛起的責任十分驚人。你星期一問她週末做了些什麼,她會開玩笑地說出,接待訪美的芬蘭大使之類的答案。一個18歲女性的腦子裡想著這類的事,讓你不禁可以猜到她未來的模樣。”由於哈吉絲本身的韓國血統,她描述雅子具備儒家思想中對父母和日本的忠誠:
她對於家人和國家非常有責任感。她可以玩樂嬉戲,但卻不是在派對的燈光下、桌子上熱舞的那種女孩。她的行為舉止永遠高雅合宜。她不是個掃興的人,卻很明顯有種距離感。我認為她很享受哈佛的社交生活,但讀書永遠最重要。她顯然是個極其聰明的人,語言能力也是一流,非常努力用功,所主修的領域(經濟學)又極具挑戰性。
第四章 明日之星(7)
因此,當然也沒有時間追逐男孩,當雅子和德仁訂婚多年後,自然有許多臆測圍繞著這個主題,總之,就哈吉絲所知是沒有的,雖然雅子總是謹慎低調,而且“私事絕不可能公開大肆宣揚”。雅子的社交生活通常都是和一群人一起去餐廳、藝廊和音樂會,尤其是西方古典音樂會。她的確有個特別的波多黎各好友,叫做卡洛斯,也曾應他之邀到加勒比海群島旅遊。哈吉絲說:“但我想他們從來沒有單獨出去過,每次總是一群人,包括她的室友等。”
訂婚之後,唯一的緋聞出現了。當時美國的八卦記者一如往常四處探聽,試著挖掘雅子過去的“污點”。一名在波士頓擔任管理顧問的華裔美國人高大衛(D*id Kao),主動站出來宣稱,在哈佛時曾和雅子交往過,當他得知雅子要嫁給德仁時,“極為震驚難過。”《芝加哥太陽時報(Chicago Sun Times)》的八卦專欄作家茲威克(Bill Zwecker)報導說,高先生威脅要“公開香豔刺激的細節”。他聲稱握有“雅子在隱密沙灘上裸露上身的照片,還曾告訴過朋友他想要把照片賣給超市的低俗攤販”。然而,高先生卻拒絕報社“一再提出的要求”,拿不出任何證據。哈佛的消息來源指出“的確看過高先生和雅子一起出席過派對,但兩人之間似乎沒有任何羅曼史存在”。
日本媒體也曾外派記者追蹤這則消息,但和我試著找尋不知藏身何處的高先生一樣無功而返。因此,結論不是他的想像力太過豐富,就是(根據我東京同事的陰謀論)宮內廳早就已經找到他,並且提供一筆令人無法拒絕的鉅款,取回照片。無論如何,這樁緋聞尚未開花就慘遭腰斬,而雅子的名聲也就得以維持清白,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芭芭拉·歐德曼不認識高先生或雅子的其他男性友人。我們在哈佛廣場上立著橘色洋傘的露天咖啡座見面,奶昔±大小的硬紙±內裝了難喝的咖啡。廣場上的老人以一場西洋棋比賽兩塊錢的方式賺錢。芭芭拉和哈吉絲一樣,認為雅子“有不少朋友”,但通常都是三四個人一起出去。她說:“我不認為她很天真無知,她應該相當瞭解男人。”她描述一次家中舉辦派對所發生的事,“有一位十分帥氣的日本男子試著親近她”,他是哈佛研究生,但雅子“客氣地表明完全沒有興趣”。之後,那個男子就結婚了,也在六個月內離婚,原因是“他有很多女性朋友,卻不想和她們分手”。
當雅子訂婚的消息曝光後,一名叫做尹太勝的學生投稿到聲譽崇高的《哈佛克裡姆森報(Harvard Crimson)》:“依照傳統,皇太子的未婚妻需出身貴族,不得超過25歲,亦不得有過任何戀愛關係。小和田不符合前二項規定,是否符合第三項規定,仍不甚明確。”
雖然對西方人來說極為不可思議,但看起來雅子似乎真的把學業擺在第一位。為了瞭解她在四年內做了些什麼,我申請進入蒲賽圖書館(Pusey Library),該圖書館設計相當現代化,例如條狀燈管和灰白色橡木桌椅,空氣中繚繞著一股充滿效率的氛圍。我曾期待著過去的論文存放在哈佛具有歷史意義的懷德納圖書館(Harry Elkins Widener Library),這所世界排名第四大的圖書館就像艘有著巨大廊柱的新古典戰艦,失事沉沒於校園中央,這棟建築是名悲傷母親所遺留下來的產物,她的兒子協助她坐上救生船後,就跑回船艙試著挽救《培根散文集(Francis Bacon's Essays)》,以至於最後和泰坦尼克號共同沉入海底。然而,不,不是這間圖書館。如果你想找過去的校友、課程和論文,就必須來蒲賽圖書館。雅子的論文出現了,淡色系的裝訂下只有單薄的99頁,標題是《面對進口價格衝擊之外部調整:日本石油貿易( External Adjustment to Import Price Shocks: Oil in Japanese Trade)》,上面的日期是1985年3月20日,同時附注著(順利)遞交哈佛經濟系並取得學士,成績優異。
第四章 明日之星(8)
在著手探討論文內容之前,我想先指出幾點值得一提的事。首先,這篇論文的研究地點是在東京和麻塞諸塞州的劍橋。雅子曾表示這項研究補助來自於政府投資的研究機構——日本國際問題研究所(Japan 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和哈佛的國際事務中心,而雅子假日期間的研究工作也另有每小時美金6塊錢的微薄津貼,她並沒有拿到特別巨額的補貼。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一點,她甚至在論文中感謝了幾位非常有權勢之人的幫助:日本經濟團體聯合會(Federation of Economic Organisations)會長中澤和夫、東京銀行(Bank of Tokyo)經濟研究組經理麻乃寺彥,以及當時的日本國際金融中心、現在財務省人稱“日元先生”、外國媒體寵兒的榊原英資。
我詢問了她的論文指導教授、經濟學教授薩克斯,認為雅子是否可以憑藉父親的關係,進而獲得他人無法得到的優勢,也就是通過日本高層官員收集資料以及其他學生願意不顧一切爭取的高層人士“指導”。他圓滑又似是而非地回答:“哈佛的特色之一就是提供天資聰穎的大學生尋求高層人士指點迷津的管道??而哈佛巧妙的一點是,如果你是非常聰明又有抱負的學生,你就會尋求他人的幫忙。”
這篇論文對於日本與美國(和其他西方國家)快速增加的貿易逆差,提出了相當冷門的觀點。八十年代初期,日本對美國的貿易順差為480億元,而外交方面的壓力也不斷迫使日本開放封閉的卡特爾市場①,特別是針對農業、電腦晶片、金融服務和相關職業等,以改善當時不平衡的狀態。
雅子的論文指出龐大的貿易順差並不能怪罪於日本的非關稅壁壘①,而是七十年代兩次石油衝擊所造成的結果。石油價格急劇上漲放緩了日本的能源進口,造成日幣貶值。於是,日本製造商“自然而然”尋求海外市場的發展,進一步促使出口業蓬勃茁壯。文中有很多令人拍案叫絕的經濟計量學方程式作為論點基礎。以上,雅子的論點證明完畢。前述提及的贊助人錢的確花得很值得。我的工作不是去指出論點裡的缺陷,雖然查查看2005年石油衝擊過後,是否真如雅子預測般地造成另一波貿易危機,你會發現實際結果十分有趣,然而她的論點只要能說服薩克斯教授即可。
《紐約時報》形容薩克斯是全球最重要的經濟學家。事實上,他才比雅子大10歲,他29歲即當上哈佛的全職教授。他目前(或曾經)擔任一連串以字母縮寫為名的國際機構之顧問,例如世界衛生組織(WHO)、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經濟合作發展組織(OECD)和世界銀行等,致力於發起全球運動,試圖通過援助和貿易終結第三世界的貧困,為此,他曾和安吉麗娜·朱莉(Angelina Jolies)與U2合唱團的波諾(Bono)一同出訪非洲。
2005年,我曾和薩克斯閒聊了一會兒,他當時在澳大利亞的羅伊研究所宣傳新書《終結貧窮( The End of Poverty)》。他還清楚記得雅子,形容她是“非常聰明、努力、有抱負的女性。我相信她正一步步向日本外務省的目標邁進”。
薩克斯指出:“我對於她的自信、興趣、投入和繼續攻讀研究所的決心,印象十分深刻。在成為皇太子妃之前,我就十分看好她會是崛起的明日之星。”至於她的論文,他說:“對於像日本這樣的經濟體該如何針對上漲的油價進行政策調整,她提出了研究的基本框架??我認為就大學生來說,是一篇非常精采、思路清晰的畢業論文。”
第四章 明日之星(9)
日本的傳記家必定忙著記錄1985年夏天,雅子以“成績優異”的評等畢業了。對於不熟悉美國大學制度的人來說,或許會認為這個成績代表雅子大概是愛因斯坦的化身,事實上,哈佛大部分學生都以不錯的成績畢業,八十年代就有起關於“成績膨脹風”的醜聞事件,幾乎百分之八十的學生畢業成績都是十分優秀。畢業論文可能獲得最高的成績是“最優等”,八十年代約有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的學生拿到這個成績;獲得第二等的成績“成績優異”則約有百分之二十五到百分之三十的學生;最後就是丟臉的“優等”。因此,我們可以說雅子的排名是同年級畢業生的前百分之五十,或許有到前三分之一。這種說法不是要貶低她的成就,畢竟哈佛大學經濟系的畢業生到哪都可以找到工作,然而,從現在開始,雅子卻必須承受不公平的的過分期待。
憑藉哈佛學歷,加上流利的英語和法語,以及一般的德語、俄語和西班牙語等語言能力,雅子可以和其他日本人做一樣的事:在美國或歐洲取得高薪的職位、嫁給外國人、在家人的允許範圍內偶爾回到令人窒息、唯唯諾諾的日本社會。這種人被挖苦地稱為“香蕉”——外表是黃種人,內心卻是白人靈魂。然而,即使雅子大半輩子在國外生活,但她的父母卻深深灌輸她日本的價值觀,因而造就朋友口中的“另一個雅子”。美國的主要銀行、會計公司和金融機構紛紛在校園裡設立攤位,招聘人員在秋天試著物色大有可為的畢業生。不過,雅子無視於大筆的鈔票和勸說,一概拒絕了。母親優美子告訴朋友,有人捧著比身為資深外交官父親的底薪還要多的錢,請雅子去上班,甚至還開玩笑地說:“我們全家可以過著很安逸的生活了。”雅子決定回“家”。她再次打包行囊,準備回到有著血緣關係卻又一知半解的祖國,她歎氣道:“如果我留在美國,就會像個失根的浮萍。”
雅子下定決心要成為像父親一樣的外交官。事實上,自從她放棄兒時成為獸醫的夢想後,就已經有此抱負,在中學的畢業紀念冊裡,這個早熟的少女寫下她的興趣:“世界議題(貧窮、饑荒、愛滋病、環境、政治和經濟)”,最後像是想到什麼似的,才又加上了“運動”。雅子東京大學的朋友工藤由紀惠也是聰明的年輕經濟學家,她認為雅子所選擇的職業是源于對父親的偶像崇拜。即便如此,這並非輕鬆的一步棋。日本精英等級的公職考試競爭十分激烈,而工作時數多到令人無法置信,薪資又不高,不過卻有豐富的額外津貼和特權,而且,即使到今日,在日本擔任這份工作仍然代表著貢獻一生的承諾。
況且,女性在日本職場上仍受到不平等待遇,除了韓國和印尼之外,比其他亞洲國家的情況都來得糟。維多利亞式①的保守觀念在當時勢不可擋,彌漫著“男主外,女主內”的風氣。近年來雖然稍有改善,但若要趕上其他國家的話,日本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雅子應該十分清楚,世界經濟論壇(World Economic Forum)根據各國性別平等狀況,為58個國家做了一個排行榜。名列前茅的當然是預料中的北歐國家,墊底的是回教國家。2005年,日本排名第三十八,不如哥倫比亞、烏拉圭和保加利亞,而僅僅領先悲慘灰暗的孟加拉共和國。順帶一提,澳大利亞是第十名。
第四章 明日之星(10)
直到2007年,日本法律才撤銷女性進入礦區或隧道工作的禁令,或許是怕得罪高山女神吧!日本鐵道公司還必須在交通尖峰時間設置女性專用車廂,以防到處可見的癡漢在地鐵裡徘徊、對女性性騷擾。特別是有個令人厭惡的怪傢伙山本寒,厚顏無恥地寫了一本書《撫摸大百科(Encyclopaedia of Groping)》,竟還找得到出版商。他在書中教導其他色狼同夥如何讓雙手暖和,並使用防靜電的噴霧,讓他們冬天下手時不會被發現。而近年來日本社會所發生最令人震驚的性別歧視案例,就是東京都知事、右翼民粹分子石原慎太郎公開稱呼女性為“老巫女”,他甚至主張“喪失生育能力的女性若是還繼續活下去,根本就是浪費和罪過”,進而激怒了日本微弱的女性運動分子。我在日本為本書作研究的期間,有131位婦女一氣之下控告他的言論造成傷害,然而,日本對此類譭謗行為卻沒有任何法定處分。西方觀察家所訝異的並非像石原這樣的“社會原始人”做出這類令群情激憤的言論,而是法院竟如此放過他。日本地方法院的法官川村義輝駁回此案,他向原告說:“很難判斷他的言論是否有造成嚴重的情緒傷害。”
在日本,很少女性外出工作,而且她們的薪水只有男性的三分之二。具備專業技能的職業或是管理和行政階層的職位中,女性只占百分之十五。日本大型國營企業的懂事會中,僅有幾位代表性的女性參與其中,甚少有女性擔任過政府部門首長(即使負責女性事務的無任所大使也由男性擔任)或高等法院法官,僅有一兩位當過地區縣市級知事或市長(日本可是有數千個市議會)。基本上,日本女性被視作一群可隨時丟棄又毫無技能的廉價勞工,就像是日本公司磨粉機所需的穀物。所謂的粉領族不過是泡泡茶、按按電梯門,直到她們結婚、同時也是辭職的那天為止。
如果雅子選擇走上官僚階梯的話,那麼她就必須(幾乎非常篤定)放棄結婚念頭。對於西方女性而言,要同時兼顧事業和家庭已經是極為困難的事,而對日本女性來說難上加難,因為兒童照顧機構仍不盛行,產假也還是新概念,丈夫平均每天只花11分鐘幫忙家事,社會上又仍普遍反對職業婦女的存在,所以要內外兼顧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雖然雅子可以申請調派國外,但很少日本主管如此變通,願意因此讓其丈夫也申請調派到另一個城市,更別說是調往國外了。在東京大學時,雅子的朋友就曾在喝咖啡閒聊之餘,調侃道:“如果你想當外交官,你就應該嫁給藝術家。因為只有這個職業,可以讓他隨時帶著工作陪你調往世界各地。”
雅子必定瞭解在男性主導的世界裡殺出一條血路,將會是人生中一場艱辛的奮戰,而在她真正跳下去之前,她向也曾如此浴血奮戰的前輩討教了一番。四年前,同樣也身為外交官之女的村角美惠自牛津大學物理系畢業,並且成為日本第六位加入外務省成為外交官的女性,而非一般泡茶小姐。她在外務省已有卓越的發展,也曾擔任駐巴黎大使。1984年,她的父親游佐在華盛頓特區擔任日本代理大使,她也一同前往。游佐認識雅子的父親,所以他們安排女兒相互認識。雅子在下午茶時間抵達,請教美惠分享在外務省工作的建議。美惠說:
第四章 明日之星(11)
我認為這是很棒的工作,但也很累,有太多事情得處理。她問我他們會不會歧視女性,我回答:“絕對沒有。如果你想要受到平等的對待,那麼這裡完全適合,因為他們都太忙了,忙到沒有時間歧視任何人。幾乎每個人都有海外經驗,所以或許他們已經消磨掉一些日本性格了,因此絕對沒有任何歧視的行為存在。”
美惠跟我說,她相信雅子絕對有能力通過外交特考,在外務省必然會有一番成就。不過,她想確保雅子也同樣瞭解外交官生活的黑暗面。舉例來說,一旦危機發生,坐落於灰色大樓裡的外務省東京總部必然會是徹夜燈火通明。然而,雅子無視警告,仍然決定要放手一搏。很可惜,或許也是意料中事,美惠在1993年自外務省辭職,同年雅子也結婚了。兩個人都是為了相同的原因,那就是男人。我訪問美惠時,她定居於美國的西北大西洋岸,並在華盛頓州立大學的亞洲法律學程中擔任統籌。
於是,在那個北方的秋天裡,雅子告別了哈佛的朋友們,道別卻不是訣別,因為之後她仍和12名以上的教授、朋友維持聯繫,包括傅高義教授和麥奇賓等人。十年之後,他們全在日本的“世紀婚禮”再度聚首。
雅子搬回目黑區與父母同住,對東京多數的年輕單身貴族來說,租一間單人公寓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不過,雅子在準備外務省考試之前,知道必須先彌補不足之處。她進入頂尖的東京大學法學院,也就是父親曾就讀的學校,補修憲法和國際法的學分。雖然僅從1986年4月到10月,而且也不是研究所學歷,但研究所課程對於這時候的她仍然超出能力範圍,但這卻足以通過考試了。“入學考”照片充分展現出她必須面對多麼驚人的競爭場面,才得以跟著父親的腳步進入外務省。全國總共有800人報考,其中僅有28名通過,而28名錄取者中只有3名女性。有著巨大發行量的《朝日新聞》刊登了雅子的照片,並寫了篇報導祝賀雅子成為“年輕漂亮的新任外交官”,再一次,雅子的肩頭扛起眾人的殷切期望。
和前任外務省官員訪談過後,發現似乎有不少人對於雅子的金榜題名感到憤恨不平,但既然她的父親位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張揚反對意見不過是種自殺的舉動罷了。朋友轉述雅子的話:“我聽說有幾個外務省官員在我父親底下受訓時,過得十分辛苦,所以他們現在都虎視眈眈等著把我推入火坑。”當然,重用自己人的情形在日本政府體系中並不算什麼新鮮事,有許多議會席次根本是“世襲制”,由第二、第三代子孫繼續擔任,但證據在在都顯示雅子是憑著本身優秀的能力進入外務省工作。她的父親不會試圖影響她的選擇,至少不會過分干涉,不過晚餐席間私下的建議和諮詢也是十分有用的。
來年4月,雅子開始了外務省的工作,並且很快就贏得認真工作的美譽。她的新昵稱是“女強人雅子”。她都在位於外務省7樓的擁擠辦公室裡用餐,通常和大部分新進官員一樣,吃著一般上班族從餐廳買來的咖喱飯——德仁的最愛之一。有一天,雅子晚上九點回到家,她的母親驚訝地說:“今天怎麼那麼早!”
一開始,她受派到名稱奇怪的第二國際組織部,該部門負責處理日本與國際組織之間的關係,例如由30個富有國家組成、彼此承諾進行自由貿易和發展的經濟合作發展組織(OECD),雅子的工作就包含與經濟合作發展組織的環境事務委員會進行協調溝通。當時尚未簽訂京都議定書,日本被各國視為國際污染的元兇。據說雅子表現極為出色,她流利的語言能力在日本十分罕見,也因此占了很大的優勢,在同事間也十分受歡迎。偶爾,她會和家人一同出門,然後順道帶點霜淇淋回辦公室犒賞正揮汗如雨的加班的同事,因為即使是炎熱的夏日夜晚,辦公室的冷氣依舊在傍晚六點自動關閉。這種交流互動正是日本職場上的潤滑劑。
第四章 明日之星(12)
雅子回到日本後就過著忙碌的社交生活,比如和身為歌手的老朋友原久美見面、和棒球偶像原田晴明去綠屋(Green Room)小酌、參加音樂會和看戲等。
不過,還是沒有出現任何認真交往的男性朋友,倒是有未經證明的謠言四處流竄,說雅子和外務省裡的一名已婚男子有過一段關係。最近,經倫敦《周日泰晤士報(Sunday Times)》的“揭發”,這名男子就是大奧克彥,曾就讀牛津的橄欖球員,也是野心勃勃的外交官員,他已婚且育有3個孩子,2003年出差到伊拉克時遭到埋伏,因而喪生。新聞僅注明是匿名的消息來源,並沒有為造謠生事的指控提出可靠的證據。我從外務省一位人士瞭解到,這兩人的關係並無異常,大奧就像是雅子的良師益友。雅子大學時期的朋友工藤由紀惠也質疑這樁羅曼史的真實性,她印象中的雅子“(對於男生)相當謹慎,毫無興趣”。
工藤現在40出頭,小雅子2歲,自倫敦政經學院(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畢業後,曾擔任過摩根大通銀行(JP Morgan Bank)的理財專員和麥肯錫顧問公司(McKinsey&Company)的管理顧問經理,之後突然轉換跑道,成為朝日電視的新聞主播,不過她不像美國電視上的那些笨蛋,她精通像金融衍生商品定價理論等艱澀冷僻的領域,並在九十年代末期專訪過柴契爾夫人和負責過亞洲經濟危機的專題報導。
她遲到了兩個小時,才出現在約好進行訪談之處,也就是時髦的“六本木之丘”大樓。她穿著俐落的亞麻套裝,珍珠項鍊在脖子上繞了兩圈,一邊氣?吁吁地向我道歉,一邊把她關於神風特攻隊飛行員的新書塞到我手中,又一邊喝了口柿子醋。她讓自己鎮定下來,不時擺頭微笑,似乎身處有數百名觀眾的電視攝影棚內,而不只面對眼前唯一的觀眾。她操著完美的牛津英語,談論雅子:
她對於“小和田式”的生活有種狂熱,但我不同意其他人認為她西化、意志堅定、外向等觀點,我認為她非常謙恭、順從。永遠都是我們在說話,她在聽。她很像是五十或六十年代的典型日本女性,或許這是因為她在國外就是這樣被父母教育的吧。她不清楚日本社會的態度已經有了改變。
另一個雅子。確實,這種“時間暫停”的理論是雅子自女子精修學校所學來的技巧,讓她能夠好好利用下班的閒暇時間。
銀座也許是全世界最貴餐廳的聚集地,而“壽花”餐廳就位在這裡的中心,“壽花”採用阿留申群島的黑鮪魚腹肉做成壽司,兩個一盤竟要價嚇死人的日幣4000元。銀座像是迷宮,充斥著狹小、隱密的俱樂部和酒吧。會員制的規定讓許多政客和黑道分子得以在障子後,王不見王、狂飲作樂。在我抵達之際,一輛淺灰藍色的勞斯萊斯停了下來,後座的霧玻璃車窗後有個朦朧的身影,隨同前來的還有兩名鞠躬行禮的小嘍囉。這個人可能是前面所說的其中一種人。餐廳狹小,櫃檯能擠8個人,另外還有一間包廂可容納6個人。在包廂裡等著的是衣著沾染食物污漬卻笑容滿面的廚師山田佐夫,大概二十年前,雅子是他最出名的學生。
山田在號稱日本廚藝發源地的大阪受訓之後,就在銀座一家高級料亭工作,並開辦雅子父親略有耳聞的烹飪學校。每週一次,雅子會去學習日本高級料理——懷石料理的精緻藝術。這裡不是教授技術學院的課程,沒有學做咖喱飯、炸豬排或日式燒肉。雅子班上7名同學在結業的那天,一起穿著藍色圍裙照相,裡面有日本未來的稅務局局長和未來的外務省大臣川口順子。他們學做高湯,也就是日本烹飪精華所在的鰹魚湯頭。雅子學會了如何切秋刀魚等魚類,從她握刀的手法,山田猜測她應該不常煮飯。他們總共學了二十二道菜肴,其中雅子最愛的兩道分別是上面灑著柚子皮的醃漬烏賊及內臟,以及上面擺上蝦仁和鴨兒芹莖的燉味噌蘿蔔。每一堂課,他們都會烹調兩到三道創意料理,然後配著啤酒,當作午餐。
山田說,雅子的目標並不是像一般人所想:學習“妻子的技巧”,讓未來的丈夫更喜歡她。“她希望派任至國外時,可以煮得一手適宜的日本菜肴(以款待國外賓客)。”一如往常,她並非為了消遣而學習烹飪,而是為了工作需要。
回到那年10月,得知雅子順利進入外務省的幾天後,小和田一家接到了極受歡迎的邀請函,上面有皇室金菊的紋飾。西班牙的愛蓮娜公主(Infanta Elena)將造訪日本,宣傳西班牙大師戈雅(Goya)的巡迴畫展。因此,將舉辦一場宴會,地點就在當時尚是皇太子的明仁一家所居住的東宮。他們可以前去參加嗎?
小和田的名字怎麼會被列入賓客名單,是一個很大的謎。除了平常會邀請的外交顯貴、高層官員和藝術界的名人之外,皇室官員邀請了許多合格的年輕女性,好讓德仁見上一面。德仁已經26歲,身為*皇朝下一個繼承人,結婚生子的壓力與日俱增。然而,對於驕傲自負的宮內廳而言,雅子身為武士的祖先和父親在政界卓越的地位,皆不是所謂“合格”的出身背景——沒有皇室關係、錯誤的學校選擇、太過“西化”。
有些人說是在中川徹的建議之下,才在最後一刻將她的名字手寫列入賓客名單。中川徹是前駐蘇聯大使,在莫斯科就認識了小和田一家,也曾擔任德仁就讀于牛津大學時的隨行人員。這就是東京老派的人脈網。無論如何,這天即是命定之日。秋日午後,雅子穿上最時髦漂亮的藍色洋裝,由父母帶領進入寬敞的東宮大廳,也就是她現在稱之為家的地方。手搖鈴樂團在賓客前表演,戴著白手套的僕傭則端著飲品和開胃菜伺候在旁。
致辭結束後,德仁現身並開始游走於大廳。他停在雅子面前,雅子鞠躬行禮,然後他說:“想必你一定就是小和田小姐,很高興見到你。”他繼續向她恭喜近日順利進入外務省一事,新聞曾報導過,皇宮官員也曾在介紹賓客時向他提及,他們聊了一兩分鐘,年輕的德仁就被侍從催促去招呼另一名賓客。不過這就夠了。他之後就向同窗好友坦白說:“我一見到她,就好像被電到一樣。”嗯,用我們較無拘束的西方用語來說,就是一見鍾情。
第五章 美夢成真(1)
雅子終於受夠了媒體的煩擾。不過日本媒體不像倫敦新聞報刊界那樣瘋狂,當然也不會像英國記者在健身房安裝攝影機監視戴安娜王妃,或是八卦記者試圖闖進英國皇宮。被日本新聞記者追趕的感覺,比較像是被溫順的羊群不斷用鼻子磨蹭到死。
巴德維爾路(Bardwell Road)是條舒適宜人、熱鬧繁榮的街道,沿途可見三角牆建築的三層樓房,花園種滿玫瑰和熏衣草。只要搭上公車,很快就可抵達牛津歷史悠久的市中心。公車行進的路上有七葉樹環繞著的球場,每到冬天,英國最聰明的牛津少年們會為了爭奪英式橄欖球的榮耀,在此玩起泥巴戰,而到了夏天,則會拖著船到查威爾河(River Cherwell)進行訓練,好在充滿火藥味的年度競賽中,對抗強敵劍橋。這條路非常受到大學導師的歡迎,八十年代歷史學家、同時也是萬靈學院(All Souls College)財務主管的溫登(Wenden)和妻子愛琳就住在此地。此外,這裡也是一名充滿理想抱負的年輕學生為了逃避媒體干擾的避難處,她就是小和田雅子。
兩年前的東宮宴會讓德仁喜歡上她,從此,雅子的名字和臉孔越來越常出現在日本名人雜誌的封面上。不論走到哪,後面都有八卦狗仔尾隨。下午時段的電視節目《Wide Shows》①公開解剖她的過去、興趣和未來目標。之後,甚至有記者偷開她車裡的置物箱,試圖找出她聽什麼音樂(巴赫和維瓦爾第),還飛去波士頓為了一個愚蠢的任務——搜尋可能是虛構的“裸胸照片”。
經過了第一次的見面,這對小情侶的戀愛就在維多利亞式的禮儀下進行。歐洲皇室輕鬆又不拘禮節的方式根本是日本所無法想像的,很難想像德仁帶著雅子去夜店狂歡的畫面,但這就是丹麥王儲腓特烈和他的澳大利亞妻子瑪莉王妃(Mary Donaldson)相遇的場景。德仁設計好在幾個星期後由日英協會(Japan-BritishSociety)所舉辦的正式宴會上再度相遇,而他們也在宴會上客氣地交談一番。1986年新年除夕的前一天,德仁突然採取行動,要求父親邀請小和田全家到皇宮相聚。大家可以想像雙方家庭在互相估量對方後,馬上接著吃蕎麥面、喝綠茶,度過一兩個小時故做風雅的痛苦時光。
在這段漫長又迂回曲折的戀愛中,他倆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就是德仁的叔叔,也就是人稱“加拿大王子”的高圓宮親王憲仁。他僅年長德仁5歲,其風采和國家觀立即吸引了雅子。順帶一提,憲仁也是唯一一位有“真正工作”的皇室成員,他會寫芭蕾劇評,同時擔任日本基金會(Japan Foundation)的行政人員。日本基金會是專門宣揚與他國進行文化交流的政府組織。2002年,在憲仁悲劇性的突發疾病身亡後,哀慟的雅子表示親王和親王妃久子是“真正有愛心的人”,他對德仁來說“就像個哥哥一樣”。
這對情侶第一次獨處是在憲仁的官方居所。德仁帶了前一年到不丹、尼泊爾和印度登山旅遊的照片給雅子看,也聊了些在牛津大學發生的事。那年他剛好返回東京,也就是在研究泰晤士河中古時期交通運輸的兩年之後。幾個月後,他又邀請雅子到東宮做客,並介紹她認識一群大學時代的男性朋友。他們談笑風生,聊著大學時光、棒球(他們鍾愛的巨人隊在那年輸給了廣島隊)和登山。德仁的昔日同窗香家正德指出,德仁盡全力表達出對雅子的喜愛。那時香家也在場,他注意到德仁眼中閃耀的愛意。
第五章 美夢成真(2)
德仁並不是沒有其他選擇,自從青少年時期,宮內廳即努力不懈地物色新娘人選。日本皇室都很早結婚,特別是肩負延續皇朝命運的皇太子。德仁的父親明仁在25歲結婚,祖父昭和天皇22歲,曾祖父大正天皇20歲,曾曾祖父明治天皇則是16歲結婚。1986年的德仁即將邁入27歲,是*王朝史上年紀最大卻還保持單身的繼承人。他曾開玩笑地說,他和英國查理斯王子在競爭世界最老皇室新郎的奧運金牌,最後32歲的查理斯在1981年與戴安娜結婚,以一年多之差輸給了德仁。
當記者在德仁生日記者會上極為有禮卻又不斷糾纏關於物色新娘的話題時,他抗議道:“我不是在走牛步。”牛步是指日本議員為了反對以投票方式表決所採取的拖延戰略。
八卦報導的狂熱始於1977年,當時德仁才17歲。《新潮週刊》大幅報導德仁在輕井澤度假時和富有的實業家孫女一同打網球,並強調這也是他父母相遇定情之地。來年,德仁的名字又和另外二三十個年輕女性連在一起。但直到雅子出現之前,很少有真正的名字被報導出來,通常都只是“皇室親戚”、“伊勢神宮典祀人員之女”、“聖心女子大學畢業生”或“大使之女”等。不過,宮內廳所謂的“新娘候選人”一個接著一個消失無蹤。
雖然“新娘人選”這個字眼暗示著有很多適婚年齡的年輕女性,排隊爭取嫁入皇室的殊榮,但事實不然。至少就有一名女性為了躲避不必要的關注而逃到國外。有人急著安排其他相親,以避開皇太子的求婚;也有人威脅要去刺青或穿洞,認為此一“殘害”的舉動可以自動喪失嫁入皇室的資格。為何日本人認為嫁入皇室並不像是西方人心目中那般美好的童話故事呢?民意調查給了很好的答案,其中有三分之二的受訪女性認為她們無法承受必須面對的嚴苛限制,而第一位嫁入皇室的平民美智子就是最好的警示。
宮內廳剛開始也反對明仁和美智子的婚姻,一直延宕了兩年,最後才接受明仁除了美智子外不會娶其他人的決心。美智子遭受很多惡意批評,從身為實業家的父親只不過是一般商人,到沒有遵照禮儀規定將手套戴到遮蓋手肘處。批評聲浪都是來自古代貴族家庭,他們認為明仁應該從他們之中挑出人選,而不是選擇一介平民。美智子的婆婆良子皇后,出身古代貴族,同時也是天皇遠房堂姊妹,完全不隱藏對美智子的輕蔑,認為她是入侵皇室的平民。美智子漸漸與家人疏遠,連續好多年都無法見上一面,她的家人也從未受邀至皇宮。雜誌也刊登美智子的母親富子在皇宮門外徘徊,悲傷地向皇宮內窺視的孤單身影。1988年,富子在醫院奄奄一息,而美智子唯一可以去見她的方式卻是秘密出宮。
時光匆匆,這名曾是語言學家、也是了不起音樂家的原本聰穎活潑的女性,竟逐漸黯然失色,變得骨瘦如柴。她不是在丈夫身後盡責地亦步亦趨,就是在餵養罕見品種的蠶寶寶。她結婚初期曾因為流產和精神崩潰而住院,並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復原。1993年,在她59歲生日的早上,病情終於惡化到無法隱瞞的地步了。就在記者會前,美智子倒下了,長達五個月的時間完全無法說話,那是壓力所引發的突發性失語症。迄今,她即使罕見地被允許說話時,也都是極不清楚的低語呢喃。無怪乎日本雜誌訪問100位年輕女性中,有74位表示根本不會考慮嫁給皇室成員,原因普遍是“我不想加入冷硬死板的皇室家庭”或“我寧願繼續工作”。
第五章 美夢成真(3)
德仁20歲,還是學習院大學的二年級生時,皇室就已經開始認真物色適合的新娘。這應該是場政策聯姻,對於老一輩、傳統的日本人來說,“浪漫的愛情”有著不中聽的弦外之意,那就是“散漫、*、淩亂又隨便”。事實上,當年明仁與美智子的訂婚也是勉強才獲得同意。當時的宮內廳認為有必要在議會公開說明,並憤憤不平地否認婚姻是愛情的結合。在宮內廳看來,相親才是正確的做法。
德仁的祖父昭和天皇也是相親結婚。根據歷史學家塔里亞飛洛(Jeffrey Taliaferro)所述,1914年,當裕仁還是害羞的13歲少年時,他的母親貞明皇后在後宮涼亭舉辦了一場茶會。貞明皇后是150年來首位產下皇室繼承人的皇后,其他皇子皆是嬪妃之子,所以她特別疼愛昭和。她邀請許多合格的少女,多是出身親王及貴族的家庭。當她們優雅地啜飲綠茶、品嘗蜜餞時,裕仁就躲在滑動式的障子後頭物色人選,最後選了漂亮表妹,也就是當時11歲的良子,作為未來的新娘。不過他們並沒有馬上見面,直到多年後,良子才在帶領下覲見裕仁,當時她低著頭,鞠躬行禮,然後默默退場,全程連一個字都沒有說。於是,在裕仁欽點良子的十年後,他們正式結婚了。
到了八十年代,宮內廳採取較科學的做法,他們組成三人委員會,先從最上位的貴族後裔開始物色,挑選出祖先曾定居古代皇都所在地京都的家庭。他們不再派遣密使送發邀請函,而是通過霞會館的協助。霞會館是所謂“華族”的代表性組織,具有數千名貴族姓名的電腦資料庫,可進而搜尋符合資格又正值適婚年齡的女性。此外,他們也徵詢學習院和聖心等名校校長的意見,並把相關資訊透露給在職和退休的公職人員,經由人脈的聯絡網詢問是否有合適的人家。
官方否認皇室新娘的挑選標準不容變通,但像松崎敏也等人卻認為皇室官員有一些非官方的準則。松崎是退休記者,曾負責皇室新聞達50年的時間,亦出版過皇室事務的獨家雜誌。我和松崎約在他位於四穀後方巷道的辦公室見面,距離東宮只需10分鐘的步行路程。陰沉的天空降下悶熱的傾盆大雨,班彥颱風朝日本大陸前進,飛機停飛、高速公路關閉、火車停駛,當地的居酒屋和餐廳打烊休息,東京已經做好了防颱風準備。
窗戶外大雨傾瀉,松崎在享受蛋糕和麥茶之餘,開始聊起報導皇室三個世代的往日光陰,特別是他自小就認識的德仁,兩人也常私下談天。松崎是皇室記者俱樂部成員(由公認合格的記者所組成,負責記錄皇室成員的行為舉動),在這幾年之前,和皇室成員都有極其頻繁的接觸。然而,這些幕後花絮都不可公開。他自吹自擂地說,他50年來所發表過最大的獨家報導就是昭和天皇訪問狄斯奈樂園後,買了一隻米老鼠的手錶,這就是媒體最愛的皇家瑣事。昭和天皇也會跟皇孫德仁一起去爬山,後來,每當昭和天皇氣?吁吁地攀附在繩子上時,德仁會一邊超過他,一邊熱切地問自己表現得如何。
有些“新娘標準”十分中立,有些則過於守舊,也有一些極具偏見,進而冒犯了日本少數族群。德仁的新娘必須比他年輕,比他矮小,受過良好教育,而且要健康。舉例而言,良子皇后其實並不符合,她患有遺傳性色盲。外國人也不符資格。歐洲人定期與外國種族通婚,進而確保了歷代家庭成員的健壯,日本則不然,皇室成員令人矚目的近親聯姻,或許也解釋了皇室曾出現健康問題的原因,尤其是精神方面的疾病。所謂的“外國人”也包括了已在日本定居好幾世代的韓國後裔。然而,特別禁令中最令人疑惑的一點是,每一位學者都知道韓國血統其實早就存在於皇室之中。明仁天皇在2001年的生日記者會上就曾說他覺得“與韓國有某種程度的親屬關係”,因為祖先桓武天皇(737~806)就是韓國人,但此番言論激怒了日本仇外的右翼分子。
第五章 美夢成真(4)
和賤民階級有關的家庭也遭淘?。雖然很難從外表分辨,但300萬或更多的賤民是與日本社會疏離的一群“異人”,他們的祖先在數百年前曾經從事“不乾淨”的工作,例如屠宰、制革或殯葬業。迄今,除非登記的戶籍地址是在以前的賤民區,例如京都殘破不堪的崇仁郊區,賤民身份才會曝光。現代日本人當年把日本原住民愛奴族驅逐到北海道,即使愛奴人現多已成功融入較主要的社會階級,亦不符合資格。
皇太子妃候選名單繼續列出。至於政客的親戚,則不甚滿意。除了政客貪污*習性的原因之外,皇室成員必須超然于政治之上。刺青和穿洞也是禁忌,事實上,由於這些行為與黑道有關,因此只要有刺青就不能進入日本澡堂。皇后必須參與神道的宗教儀式,所以基督教徒、猶太教徒或印度教徒皆不合資格。家族裡前三四代的祖先不得有任何犯罪記錄或任何不合宜的蛛絲馬跡。最後一點,最好是處女。身在東京的西方記者就曾出言不遜地諷喻:“沒有人希望前男友從門後突然現身,握著雅子裸胸的照片,聊著曾一起玩過3P吧!”
儘管有著嚴苛的標準,但松崎表示幾年下來,宮內廳最後還是挑出了一百位“完美”的年輕女子。丸之內商業區有位自資深檢察官退休的律師,他的判斷力值得信賴,會徹底仔細地審查“新娘候選人”的族譜,而這些女子就是通過了這位律師的縝密調查。無處可躲,隱私權在日本還是相當新穎的概念,歷經許多爭論之後,2003年才有相關法規通過。皇室觀察家就常常撞見德仁的內侍濱尾實拿著棕色信封,裡頭裝的可能又是另一名通過審核的新娘候選人資料供德仁參考。
那德仁對她們又有什麼感覺呢?他自牛津回國後,對於人生有了新見解。他展現出乎意料之外的獨立性格,宣佈決定要以“自然的方式”結識未來的新娘,而不要由他人決定。最重要的是,他似乎也得到了母親的支持。德仁不再滿足于宮內廳為他獻上矯揉造作的年輕名媛,他所尋覓的是堅強的人格特質,或許就像他母親一般的女性。他公開表達對英國女性的欣賞之意,他表示在英國時於學校所遇見的女性都“非常優雅,也從不害怕說出自己的意見”。在31歲的記者會上,他描繪心目中的好妻子。她應該和他一樣喜歡音樂和運動,此外:
我不在意身高、教育或家庭背景,倒希望能和我有相同的價值觀,戒絕奢華的生活。我希望她有簡單的品味和簡樸的金錢觀,有文化素養,能夠欣賞簡約之美,而不會老是想著逛街購物。她可以和人相處融洽,必要時可以提供個人意見。
當然,問題就在於對方既要符合這些標準,又要願意接受護城河內充滿壓迫感的生活。松崎說:“很多人都排斥皇太子,沒有人想過皇室生活,因為那是非常孤獨又十分嚴格的生活方式,不能見朋友,不能出外旅行,甚至不能和家人相見。大家都看到了美智子受苦的模樣。”即使他非常喜歡也很尊敬德仁,但是如果他三個女兒之一想要嫁給德仁的話,“我會阻止她,因為我可以預見她會過得很痛苦,進而生病。”
然而,在雅子呼喚命運之神之前,神就出現了。由於她是西班牙公主重大宴會上天外飛來的賓客,因此按規定事先該完成的徹底身家調查還來不及進行。當神魂顛倒的德仁打電話給雅子,邀請她來做客時,丸之內的律師則忙著挖掘雅子的過去。無可避免地,他發現了小和田家族的衣櫃骨骸事件,也把這項情報遞交給宮內廳。幸好,因為不論德仁怎麼想,他們不相信這個聰慧、受西方教育的外交官能夠適應宮廷生活,所以他們要德仁在戀情尚未真正開花結果之前,趕快做個了斷。
第五章 美夢成真(5)
問題不在於雅子的不凡成就,而是她父母不受歡迎的家庭背景。雅子的外祖父江頭豐,在日本興業銀行裡一路攀升到總經理的職位,興業銀行是政府用於戰後重建計畫的金庫。一直到這裡,都沒有任何爭議出現。然而,問題就出在1964年瀕臨破產的興業銀行,指派江頭擔任債權人日本窒素株式會社的社長一職,當時他的工作就是要挽救公司。
窒素的主要工廠位在南方九州濱海的熊本縣,工廠就像個充斥著生銹管路、煙囪和辦公大樓的雜亂迷宮。由於居民十分遵從這個經濟支柱,因為它是當地居民的大雇主,所以當地又稱為“窒素城”。在國家和縣級政府的支持下,工廠于三十年代創立,主要製造塑膠工業的有毒化學物質乙醛,在製造過程中需要使用液態金屬——汞。到了五十年代,全球皆知熊本是現代最早出現污染事件的發源地,污染規模也是史上第一。
一開始,居民發現八代海上漂浮大量死魚,海床上也出現死亡的貝類,海鳥則從天上掉落。之後,貓狗開始歇斯底里地瘋狂繞圈圈,口吐白?,有時甚至跳入海裡,奇怪又驚恐的現象被稱為“貓舞病”。過了不久,民眾開始和豢養的寵物一樣紛紛生病、死亡,從住在海邊、依靠魚類攝取蛋白質的捕魚人家,蔓延到鎮上居民;女人出現流產現象,新生兒有著嚴重的身體殘缺和智力障°,於是開始有人將兇手指向日本窒素工廠,該工廠仍持續將汞廢料排放到海中,但公司和政府皆強烈否認兩者之間的關聯性。
此案是集體訴訟首度獲得成功的案例,當地居民花了超過20年的時間與冷漠的日本司法系統搏鬥,期間有數千位居民喪生或殘廢。法院認定公司不但粗心,而且是有意識地把汞廢料倒進海裡,基於食物鏈之因,經由食物攝取進入人體,影響健康。兩名日本窒素的執行長被控以“過失殺人罪”,不過卻僅處以監禁的懲罰。通過已逝世的史密斯(Eugene Smith)所拍攝的悲慘照片,全世界都知道了這場不幸的大災難,而多年來,熊本縣也成為國際環保運動的集散地,就如同今日的切爾諾貝利(Chernobyl)。
我第一次見到北岡秀雄是在九十年代中期,他是熊本縣的環保運動人士。根據他的說法,最新的官方傷亡記錄是1500人身亡,另外有超過14000人由於中樞神經系統受損,造成永遠無法治癒的傷害。多數人都是因為汞滲透到母親的胎盤,導致帶著殘缺出生。賠償金額超過日幣800億元,日本窒素株式會社基本上是破產了,不過國家和縣級政府針對賠償金額提出財務資助,也接掌了被害人的評估程式,因此日本窒素仍然繼續營運。當雅子已退休的江頭外祖父安享八十多歲的生活時,還仍被列為公司的“顧問”。
那麼,在這樁可怕的事件中,江頭扮演什麼角色呢?很明顯,他並沒有介入工廠的設立或製造過程,依然居住在東京。身為“對外”的社長和懂事長,主要的任務就是讓公司免於負債,保護銀行和政府的投資。如果硬要說的話,那麼他的角色就像是澳大利亞公司法(Australian Corporations Law)所述的破產公司接管人。然而,他在六十和七十年代初期,的確忽視與日俱增的證據,都顯示日本窒素的廢料排放確實造成熊本縣的苦難,甚至還允許工廠繼續排放汞廢料。二十多年來,他也在日本各大小法院對抗相關訴訟,“確保”受害者無法得到正義的伸張。然而,道德上,不是法律上,這場悲劇讓他背負了沉重的責任壓力。
第五章 美夢成真(6)
這麼說是因為如果丸之內的律師曾打過電話給九州的北岡,那麼他就會知道這些受害人對江頭其實沒半點怨恨。他們怨恨的是,為訴訟提供財力支持、對於申請賠償的民眾任意改變相關標準的政府單位。北岡跟我說:“事實上,我認為熊本縣生病的居民根本不知道江頭的存在。”那為何宮內廳如此頑固地要德仁放棄摯愛呢?唯一似乎合理的答案大概是雅子的“外來性”——非貴族的出身背景、聰明才智、具有六國流利的語言能力。即使這些對外國觀察家而言,每一項都是可以善加利用的資產,而非尚待修補的缺陷。但從來沒有職業婦女嫁入皇室過,宮內廳也認為未來也不會打破先例。
我們現在知道雅子的父親一開始也不贊成滿懷壯志的女兒因為婚姻而斷送出色的職業生涯。但德仁對雅子的愛意終於在1987年夏天被媒體發現了,小和田家因而遭媒體包圍。東宮密使前來目黑區,勸導小和田恒“想開一點”。於是,在沒有和雅子事先溝通之下,或許他已經知道女兒不會同意,小和田恒生氣卻又得小心翼翼地解釋說,雅子“必須出國”。他也請求密使“就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換句話說,就是算了吧!
不久之後,宮內廳的資深官員富田友彥找來犯了相思病的德仁,向他解釋“日本窒素事件”,並告訴他繼續和雅子見面是不妥之事。根據富田之後對《朝日週刊》的描述,當時德仁溫順地回答:“我知道了。”
雅子終於受夠了媒體的煩擾。不過日本媒體不像倫敦新聞雜誌界那樣瘋狂,他們當然不會像英國記者在健身房安裝攝影機監視戴安娜王妃,或是八卦記者試圖闖進英國皇宮。被日本新聞記者追趕的感覺,比較像是被溫順的羊群不斷用鼻子磨蹭到死。不論雅子多少次生氣地說:“不予置評,無話可說。”他們還是不斷騷擾。她曾經私下向朋友透露:“我都還沒被求婚,哪來那麼多頭條新聞?”不僅僅是她毫無興趣,也因為還有工作要做。
雅子父親所說的海外旅行其實是指外務省保留給表現優異同仁的額外獎賞,也就是那些註定會成為大使、部門首長,甚至是外務省大臣的內部人員。這些幸運無比的一時之選將可到國外頂尖的大學免費攻讀研究所,通常是哈佛、劍橋或牛津。小和田恒就曾經獲選到劍橋攻讀法律,因此他也決定女兒可以跟隨他的腳步前進。
雅子自從於1987年初進入外務省後就勤奮工作,努力度過辛苦的漫長工作時光。儘管父親當時是外務省位階排名第二的資深官員,雅子還是得和其他新進職員一樣,做著沒人想做的工作,自願加班聯絡日本駐外使館,一個月幾乎加班兩百個小時。來年,雅子獲選得以前往牛津大學攻讀國際事務碩士,羨煞不少人,想必她一定松了一大口氣,因為雖然德仁不再打電話給雅子,但媒體還是繼續把她當作“新娘候選人”,所以去國外讀書的額外好處就是可以逃離媒體的窺視。
於是,場景又回到牛津巴德維爾路上舒適的莊園。如果雅子認為跑到世界的另一端就可以逃離日本媒體的魔掌,她可能得再好好地想一下。牛津大學是由39個學院所組成,而雅子就讀的是美麗的巴厘歐學院(Balliol College),該學院蜜糖色的石頭建築成四方形,圍繞著古老城市中心綠意盎然的方庭。1988年9月,名稱奇特的米迦勒學期①(Michaelmas term)開始了。巴厘歐學院沉浸在過去的傳統之中,直到1979年才招收了第一位女學生。它是牛津大學中最古老的學院之一,成立於1263年,也就是約翰國王(King John)簽署大憲章(Magna Carta)後不到50年的時間,外務省十分欣賞其於國際關係上的研究聲望。
第五章 美夢成真(7)
不難知道為何牛津可以成為吸引雅子和德仁這類學生的大磁鐵,它是英語系國家中最古老的大學,到本世紀結束就屆滿一千周年了,而且在全校16000名學生當中,有四分之一是國際學生,包括每年獲得羅氏獎學金入學的學生,例如前澳大利亞總理霍克(Bob Hawke)。雖然根據上海交通大學的全世界大學排行榜中,牛津落後劍橋排行第八名,但它的校友中有46位諾貝爾得主、25位包括布雷爾和柴契爾夫人等英國首相、86位樞機主教、6位國王,未來,則可能會出現首位的天皇和皇后。
除了偉大的學術成就之外,每個轉角都有歷史的痕跡。在通往城鎮的北方小路上,豎立了一座變黑的石碑,紀念著16世紀因受指控為異教徒而慘遭火刑的英國聖公會教徒克萊姆(Cramer)、拉帝默(Latimer)和瑞德利(Ridley)。紀念碑附近有座教堂,當年威克裡夫①(John Wyclif)在此抗議教宗,發起聖經英文化的運動。艾德蒙·哈雷(Edmund Halley)也是在此預言以他為名的彗星會再回來,查理斯·衛斯裡(Charles Wesley)則建立了衛理公會教堂。這座城市裡,教堂與學院林立于樹林之中,牧草地依傍著艾西斯河(Isis),也就是眾所皆知的泰晤士河。面對如此美景,馬修·阿諾(Matthew Arnold)寫下了最好的注解:
溫柔城市延展夢想尖塔
不需六月豔陽錦上添花
身為研究所學生,雅子入住距離巴厘歐學院不到10分鐘路程的霍利威爾宿舍(Holywell Manor)。然而,不出幾個星期,日本的電視小組也抵達了,他們完全不相信這段戀情已經結束。雅子每次步出宿舍,對面的小公園必定有攝影機對準她,她終於生氣了。當記者問她何時會和德仁訂婚的傳言時,她馬上反擊說:“關於這個問題,我想和我完全沒關係。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們不要打擾我。課程結束後,我計畫繼續在外務省工作。”而另一段新聞則播出雅子身穿長風衣,非常不淑女地要求記者告知姓名與代表機構。新聞在東京播出後,傳出了不以為然的嘖嘖聲。她私下告訴朋友,媒體的行為就好像“蛆”。於是,雅子向她有名的學院指導教授羅伯特爵士(Sir Adam Roberts)尋求幫助。羅伯特爵士是登山家、馬拉松跑者,更是在牛津教授國際關係二十多年的教授。
雖然有著爵士身份和響亮的名聲,但羅伯特是個極好親近的人,身材瘦長,不拘小節的隨性態度掩飾了睿智的頭腦。沿著螺旋狀的石梯向上,我們約在他淩亂的辦公室見面。當時他六十多歲,有著鷹勾鼻、一頭鬆軟的卷髮和牛津的時髦打扮,穿著黑長褲、開領白襯衫和弄皺的乳白色織布夾克。他似乎不知如何擺放腳上的沉重黑靴,一會兒翹在桌上,一會兒又跨著沙發的扶手。牆上掛著他征服群山的英姿。羅伯特和德仁不同,他是“專業”的登山者,有登山用的繩子和鐵栓,所攀登過的頂峰包括瑞士的馬特洪峰(Matterhorn),而葬生於此的登山家人數幾乎超過世界上其他的群山峻嶺。
羅伯特把憂慮不安的雅子託付給其他朋友,直到幾年之後,雅子才知道躲避媒體的方法就是搬去和萬靈學院謹慎的財務主管溫登和妻子愛琳同住。於是,他們就成了雅子的監護人,就像哈佛時期的歐德曼家一樣。羅伯特說:“我跟她說:‘請不要告訴我你住在哪裡。我完全不在乎你和德仁是否有任何情愫、戀愛關係,或是有沒有訂婚,所以請不要跟我說。這是你的事,我不會過問。’”牛津保守了秘密,雅子得以繼續念書而不再受到媒體的騷擾。
第五章 美夢成真(8)
針對雅子沒有完成牛津學位一事,坊間有許多揣測。也許日本記者是出於仁慈,也許純粹只是懶散,但他們僅報導說是因為雅子身體狀況不佳。雅子向來就不是強健的人,偶爾也會因為著涼感冒而病倒,但這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她一開始攻讀的是國際關係碩士,但後來卻轉為較不吃力的文學碩士,文學碩士只需交論文,而沒有學期考試。也許是覺得太過艱辛,也許是第一個濕冷的英國冬季讓病情惡化,迫使她轉換“跑道”。無論如何,羅伯特曾讀過雅子在哈佛的論文,因此對於她能否順利完成碩士學位有著很高的期盼。每週兩小時的研討會要求學生針對課程主題抒發意見,例如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起因及1919年《巴黎和約(Paris Peace Accord)》的失敗或經濟大蕭條,而雅子都提出許多精闢的見解。羅伯特表示:
她非常有才能,語言能力極佳。她給我的印象是表達十分清晰,理解力十分敏銳。她是很成熟的個體,具有某種氣質,讓我覺得“是個兼具智能與幽默的人”。她很安靜,完全不輕率,而且絕對是多才多藝的人。
離開牛津之後,雅子未如羅伯特所期盼地完成論文,真正的原因又是什麼呢?嗯,顯然,決定嫁給德仁的第一個“受害者”就是她的學術研究。她一直都在研究八十年代美國對日銷售戰機的議題,當初可能是美國授權給日本製造商,以製造高科技的F-16戰鬥機,而非讓日本自行研發戰機。羅伯特認為對於即將加入皇室的成員來說,這個專題太富於爭議性了。他說:“對於皇室來說,題目必須是晦澀又無害。昭和天皇喜歡的好像是軟體動物之類的。”雅子同意放棄花費兩年研究的主題,以免讓皇室尷尬。之後羅伯特造訪東京時,曾受邀到東宮做客。席間,他和雅子討論換個較中立的題目,並完成論文:“我們談到或許她可以著手進行另一篇論文時,她的眼睛閃爍著光芒。她甚至到東京大學圖書館借書研究,但為了其他因素,論文一直沒有完成。”
相反,德仁毫無爭議性的論文順利完成。他就讀的是日本皇室最愛的摩頓學院(Merton),該學院一樣具有歷史意義(于1264年成為英國第一個拿到正式特許狀的學院)及良好的學術名聲,同時也是規模最小的學院之一,所有師生都能互相認識。學院有著巧克力盒似的建築外觀,詹姆斯一世時期的石製品和彩繪玻璃,並且沿著蒼翠的“民眾方庭”(Mob quad)建造而成。學生會在方庭裡舉行原因不明的奇怪儀式:在象徵夏季結束的11月某天,半夜兩點鐘,所有大學生必須在瘋狂飲酒的同時,繞著方庭倒退行走。德仁想必十分喜愛這個活動。
我參觀了一下這棟建築,同行還有一整車的日本觀光客。我特別喜歡德仁曾經去做學術研究的圖書館,發黃的18世紀地球儀上面繪有標示Terra Australis的澳大利亞、17世紀亞述人的泥土面板、古老星盤以及為了防止竊盜而用鏈子拴在桌上的大型皮革精裝書。隔壁房間有座神龕,紀念最著名的學院之子,也就是身兼散文家和諷刺漫畫家的畢爾邦(Max Beerbohm)。樓下有間採光極佳的閱覽室,圖書館員很親切地為我拿來他們在電子郵件中所說與德仁有關的“小收藏品”。裡面有份日本雜誌文章的影本、論文摘要和一個主要物件——皮革裝訂成的入學許可登記簿。登記簿上有龍的圖樣以及學院的座右銘,圖書館員輕聲地說道:“敬畏上主的人應做善事。”他極其虔誠地把登記簿拿給我,就好像是在拿聖十字架的殘骸。我將登記簿打開放在讀經臺上,柔軟的布面包裹著小型鉛制紙鎮,固定住·開的頁面。上面有一筆記錄:1983年10月的欄位裡,德仁歪歪扭扭地用英文寫上姓名。當時,接待他的管理員是理查爵士(Sir Rex Richard)。
第五章 美夢成真(9)
上面還寫著德仁創作的短歌①:
翩翩來到牛津小居
傍晚鳴鐘城中迴響
不過,通過·譯的轉述,似乎喪失了原本的音律。
如果要·閱德仁真正的論文,必須得到進入博多利圖書館(Bodleian Library)的允許。該圖書館由鯡魚鉅子博多利(Thomas Bodley)於17世紀創建而成,是牛津裡最壯觀雄偉的建築之一,《莫爾斯探長(Inspector Morse)》電視劇集的影迷們必定十分熟悉。博多利圖書館是英國六所版權圖書館之一,每一本出版品都有副本存放此處,一天幾乎可收到1000本,目前擁有超過700萬本藏書,若把書架延展開來,約有90公里長,可以延伸到倫敦甚至更遠的地方。在進入神聖的大廳之前,必須先出示具誠心誠意的學者證明文件,然後在拉克利神學士(Thomas Lockley BD,圖書館員)嚴肅的注視下,複誦以下誓詞:
我特此保證絕不以任何方式移動、標示、汙損、破壞圖書館中的任何書卷、文件或其他所屬及監管之財產;不在館內引發任何火苗,亦不吸煙;我發誓遵守圖書館所有規定。
全部結束後,接下來卻是令人掃興的結尾。當你沿著階梯往上爬後,會來到陽光普照的上層閱覽室,看到彩繪玻璃和昔日學者、作家的嚴肅畫像。一本單薄的書卷以黑色裝訂成冊,代表了德仁六年來的學術研究成果。標題是《十八世紀泰晤士河上游之航運交通研究(A Study of N*igation and Traffic on the Upper Thames in the 18th Century)》,與德仁之前關於瀨戶內海的海上交通研究,有異曲同工之妙。
實際上,這篇論文僅比各式各樣的商品清單編?好一點而已。內容描述著自渾濁的泰晤士河順流而下到倫敦的180噸駁船載運的商品:煤炭、穀物、麥芽、肥料、木材、酒類、蘋果酒、錫、鹽、鉛、白楊木、紙類、麻類植物、牛油、碎布、硫酸和油脂,以及加工產品,例如鉛錘籃、長柄大?刀、舵樞和軋布機。德仁英文的用字遣詞的確令人驚訝萬分,但德仁所寫的論文卻不是真正的論文,他的研究並沒有任何結論。他回避了漁夫、使用河水發動水車的制粉業者及阻°運輸交通的政府建築等三方之間的水權問題,即使再過三個世紀,這依然還是皇室成員不敢表達意見的爭議性問題。高圓宮親王也曾經針對自己的芭蕾劇評寫道:“我從不把我的文章稱作評論,因為我永遠不能寫些不好或惡劣的內容。”
論文結語也相當缺乏說服力:“泰晤士河的交通研究顯示了整條水路的狀況,而河上如此廣泛的貨物種類,則激發出許多關於貿易公司和製造商的問題與答案,進而引起關於他們的存在、市場特性??”
我不想要吹毛求疵,因為不論是獲頒哪一科的牛津學位,都是很好的成就,特別是對母語不是英文的人來說。不過,德仁在1986年離開牛津,三年之後才遞交論文,中間隔了很長的時間。論文裡特別感謝4位牛津和學習院的教授,他們“不僅有助於我的研究,並且對本篇論文的撰寫提出很多有用的建議”。德仁頂尖的智囊團成員有海菲德博士(Roger Highfield)、摩根博士(Kenneth Morgan)、川勝平太博士和湯澤武教授。如果德仁沒有他們的幫助,可能就會在撰寫論文的過程中迷失(這也許是很刻薄的說法),但是他的學術成就和雅子的確無法相提並論。他的論文就像是團隊努力出來的結果,經歷了多次草稿和改寫,最後才交由經濟學歷史學家馬提亞斯(Peter Mathias)教授簽名通過。2003年,為了感謝馬提亞斯對英日關係如此的貢獻,特別頒發日本的旭日中綬章(Order of the Rising Sun(with)Gold Rays and Neck Ribbon),並褒揚他“作為德仁皇太子的研究指導教授付出辛勞,贏得皇室的感激”。
第五章 美夢成真(10)
當雅子在巴德維爾路的閣樓熬夜念書時,德仁(在雅子抵達牛津的前兩年就已離開)似乎更享受探訪這座城市的其他景點,特別是酒吧。對於認真的學生來說,牛津具有極好的英國酒吧文化。前澳大利亞總理霍克在30年前憑著在11秒之內,以舊時白鑞±喝下品脫的啤酒時,就已經發現了這一點,這件事讓他受到許多澳大利亞人的愛戴,甚至超過總理時期所贏得的人氣。
若干年後,德仁出了一本書,書名十分引人注意,《泰晤士河和我:牛津兩年生活*The Thames and I: a Memoir of Two Years at Oxford)》。他在書裡用溫柔的筆觸描述,夏日午後騎著腳踏車到Perch、Trout Inn或 White Hart等酒吧小酌,而他的英國保安人員就在一旁羡慕地守著。那只不過是此區三百多家酒吧、俱樂部和小酒館的其中三家。當地酒吧和酒館的數量之多,足以開辦自己的報紙,“真麥酒運動組織(Campaign for Real Ale, CAMRA)”即是報紙的發行人,他們聲稱該組織在面對生產各種口味類似的跨國淡啤酒釀造商時,不餘遺力保護獨特的英國啤酒。各式酒吧會湧入大批學生和當地居民,是牛津社交生活的中心。德仁曾告訴記者,在牛津求學期間,他就造訪了21間具有歷史意義的小酒館。
毫無疑問地,他會在“老鷹與小孩(Eagle and Child)”或當地人稱“小鳥與嬰兒”的酒吧,喝下一到三±的泡?啤酒。這間酒吧是具有幾百年歷史的都鐸式建築,室內有著奇怪的傾斜地板和過低的天花板。由作家路易士(C. S. Lewis)所領軍的“吉光片羽社(Inklings)”也曾在此聚會。德仁或許也曾經偷溜到對面和“老鷹與小孩”一樣都是由聖約翰學院所經營的“羔羊和旗子(Lamb and Flag)”酒吧感受不同的氣氛,在開放式爐火前享受一±Cornish Betty Stogs啤酒。格雷厄姆·格林(Graham Greene)也曾到此飲酒;湯瑪斯·哈代(Thomas Hardy)所撰寫的《無名的裘德》中也曾提及這家酒吧。德仁和同學必定也很喜愛Turf酒吧裡溫馨舒適的“雅室”,這間酒吧是古老的砂石建築,隱身於狹?的巷道之中,由於十分狹小,一伸開手即可碰觸到兩旁牆壁,店裡有各式各樣、自木桶取出的*手工釀造啤酒,木桶有不同的名稱,例如“莫蘭的老斑雞(Morland's Old Speckled Hen)”、“毛頓的捕鼠器(Mauldon's Mole Trap)”,當我參觀時(純粹是為了研究),有種啤酒就單純叫做“村裡的白癡(Village Idiot)”。真可惜德仁喜歡的是比較淡的日式啤酒,而不是黑色濃郁又強烈的“真麥酒”。
在其他方面,德仁在牛津的生活也和雅子大相徑庭。宮內廳安排了一位“富士顧問”負責照料德仁的牛津生活。這位富士先生畢業于哥本哈根大學(Copenhagen University),他也是專業的中提琴手,並且擁有海膽研究的博士學位,是德仁在牛津兩年間的主要監護人,這應該是容易的工作。他曾任昭和天皇的內侍,現在租了間神父的寓所作為兩年的居所,和妻子、兩個孩子和侄女同住,地點就位於牛津附近的貝索磊(Bessels Leigh)。德仁的隨行人員還包括兩名輪替的英國員警,住在德仁隔壁,不論德仁走到哪,他們就跟到哪。而其他法定僕傭則還有一名司機以及日本駐倫敦大使館所派來的隨行人員,以確保一切符合規矩,沒有任何差錯。
第五章 美夢成真(11)
對德仁來說,在這些安全措施的保護之下,還要假裝“只不過是一般學生”,顯然十分困難。李柏曼(Joseph Lieberman)老師就透露出加諸在年輕皇太子身上的諸多限制,隨後也刊登於日本媒體上。當時,李柏曼老師是在坎特伯裡的肯特大學(University of Kent)教授作為第二外語的英文。有一次,他前往參加奇漢城堡(Chilham Castle )的喬叟節,德仁恰好也是座上賓,員警為其護衛開道,宴會期間德仁就“被夾在英國員警和相撲選手似的保鏢中間”。在大提琴獨奏表演和若干演講過後,李柏曼和德仁聊了20分鐘,談到了學業、音樂和他當時的電影情人波姬·小絲。李柏曼寫道:
我非常同情這個優秀的男孩。每次他一踏出家門,就有保鏢跟著他,就連最基本的言行舉止也都要受到高壓的規矩和禮俗所限制。不論他要不要,都必須承擔他的地位和職責。
然而,德仁卻表示十分享受在牛津相對隱匿的生活,以及第一次離開宮內廳掌控一切的自由氣息。他曾偷偷溜到英國民宿,簽下假名“廣”,然後享受了一頓熏肉和蛋的早餐。他淘氣地寫到曾遇見問他從哪裡來的人,這位日本皇室的繼承人回答:“東京。”“東京的哪裡呢?”年輕調皮的皇太子說:“市中心。”他寫著:“可以私下裡想去哪就去哪,真是難得又寶貴。”
日本皇室成員出訪海外時,都很享受這種較為自由的生活。昭和天皇身為皇太子時,曾在二十年代到歐洲旅遊6個月,他說感覺就好像“被放出牢籠的小鳥”。至於身為首位出國深造的皇室繼承人,德仁亦不例外。他對於英國皇室中相對鬆散的安全措施與不拘禮節的作風,感到十分驚訝。他意外地發現女皇伊莉莎白二世自己倒茶、拿三明治。他和英國皇室成員到亞斯科(Ascot)賽馬場,在皇家包廂內進行第一次(失敗)一元下注;也在蘇格蘭的巴爾莫勒爾堡(Balmoral Castle),和女皇及菲力浦親王一起烤肉,查理斯王子則教他用假蠅飛釣技術釣鮭魚。德仁回到東京後,曾試圖融化皇宮規範之冰山一角,進而建議皇室員警不須在他出門時干涉交通燈號,從而使皇室車隊可以一路通行無阻。不過,就連這種小小的舉動也未能獲得允許。
在牛津,德仁就和其他學生一樣,穿著俐落隨性的寬鬆長褲、高領運動衫和夾克,做著日常雜務,自己拖行李到房間。從房間俯瞰美麗的基督教學院草地,德仁最愛在這片草地慢跑。在自助餐廳自己夾菜,自己洗衣服,還曾鬧出有名的“肥皂水淹洗衣間”事件,他的員警隨行人員還教他如何燙衣服。23歲時,受盡保護的德仁第一次進銀行,然後自己用錢買了電毯,因為他覺得三樓的房間太冷。他享受著可以到處閑晃的自由,像是在牛津獨特的二手書店用人生第一張信用卡購買二手書和地圖。他甚至以令人發噱的方式譏諷英國寄宿學校惡名昭彰的飲食:“我特別喜歡過熟的球形橄欖菜以及如咖啡顏色一樣深的紅茶。”他唯一的抱怨是學院裡走廊風太大,還有當浴缸的水只滿了三分之一就沒有熱水了。所有日本人,不僅僅是皇室,都熱愛漫長舒適的泡澡活動。他曾哀怨地問:“享受泡澡的習俗是不是在羅馬人離開英國時,一起帶走了呢?”是的,沒錯。
德仁在牛津似乎也結交了一些朋友,很可惜,在他的書中僅以縮寫呈現朋友的姓名。他似乎對於交誼廳裡,在啤酒和雪利酒助興之下、毫無禁忌的對話,感到十分新奇。不過,一旦稍微嗅到爭議,他就會避開,例如關於柴契爾夫人獲頒榮譽學位的激烈爭論。他學會接受別人對他開玩笑,如學習尺八①竹笛的朋友P曾對他“殿下(denka)”的名號開諧音玩笑,昵稱他為“電器(denki)”。當然他也參加了日本同學會,還有空手道和柔道社,不過只是榮譽社長,而非選手,還參加了戲劇社。他還曾參與酒吧串遊,根據牛津人的定義,就是在十間酒吧的巡迴中各喝下一±特大±啤酒。此外,身穿牛仔褲和T恤的他試圖去迪斯可舞廳玩,卻敗興而返,因為舞廳保鏢拒絕讓他進入。他一如往常地解釋:“我在牛津期間,盡可能扮演和其他學生一樣的角色,所以我當然不會表明身份,於是就默默地放棄離開。”
第五章 美夢成真(12)
德仁並不是只喝啤酒和玩草地滾木球,也參加院際網球比賽,並在摩頓網球隊的6名球員當中,擔任排名第三位的種子球員,他下定決心要彌補身高和力道的不足。從他對比賽的態度就可以看出溫和性格中頑固的一面:“即便我明顯比對手弱,我還是用盡手臂的每一分力氣把球打回去,直到對手開始感到疲憊或生氣,然後喪失鎮定。最終,我就會贏得比賽。”他對於其他運動就沒有那麼拿手。他試過划船,不過卻打到螃蟹,以至於把槳反彈打到自己的肚子,這個相當可怕的經驗卻被他戲稱作是“切腹”的戰略。至於他的高爾夫,自從在10年前或更久之前偷溜到倫斯達角的高爾夫球場之後,就沒有顯著的進步,他有職業級的專家指導,但“每次我沒打到球或是球杆打到草皮時,我就覺得很灰心”。
他找到了志同道合的登山夥伴,或者該說是健行。在摩頓學院的三年間,他又增加了征服三座英國最高峰的戰績:蘇格蘭的朋尼維山(Ben Nevis)、英格蘭的斯科非峰(Scafell Pike)、威爾士的史路頓山(Mount Snowdown)。不過英國就是英國,每一次不是下雨就是起霧,德仁登頂後什麼都看不到。
他遊歷歐洲的行程比較像是19世紀的壯遊,而非一般旅人所會遇見的旅遊。他沉浸在古典藝術的薰陶裡,和查理斯王子及戴安娜王妃在柯芬園(Covent Garden)的皇家包廂欣賞穆索斯基的《柏立斯哥都諾夫(Boris Godunov)》。他前去觀賞瓦格納的歌劇《紐倫堡的名歌手(Meistersingers von Nurnberg)》,沒完沒了的6個小時讓他的員警隨行人員受盡折磨。他在薩爾茲堡(Salzburg)的劇院演奏了莫札特的中提琴,還造訪了貝多芬的出生地波恩,德沃夏克位於布拉格的家,以及埃爾加位於烏斯特郡的家。
就算不是全部,德仁也認識了大半的歐洲皇室領袖,而事實上,歷經了100年的共和主義與革命之後,只剩下30個君主,所以若要認識全世界所有的君王大概也非難事。他們是世界上最排他,也是世上最後一個採取世襲會員制的“俱樂部”,而不是憑藉著能力或金錢即能加入。德仁也曾去過溫莎古堡,他書中曾寫到查理斯王子非常和善地形容他有“銳利的目光、出色的幽默感,他積極參與各樣活動的渴望,十分令人羡慕”。他和漢斯亞當二世(Hans-Adam II)一起滑雪,漢斯亞當二世是群山環繞的小國列支敦士登公國的現任君主。他曾到地中海的瑪霍卡島( Majorca)度假,住在西班牙國王胡安·卡洛斯一世(Juan Carlos I)的別墅,也到盧森堡大公( Grand Duke Jean of Luxembourg)的莊園小憩一番。他和挪威目前的國王哈拉爾和皇后索妮亞一起在挪威峽灣航行;和比利時皇室成員歡度快樂時光;和荷蘭女皇碧翠絲的母親茱麗安女皇共同開啟了“單車皇室”的傳統,共游荷蘭運河。德仁在書中描述到荷蘭受歡迎的“人民君主”和日本隱密的皇室全然不同,他們牽引著群眾的目光,並毫無畏懼地暢談社會議題。
雖然他的社交生活似乎非常愜意,但回到牛津,他卻要為學業奮鬥。在上大學前,他在霍爾上校( Colonel Tome Hall)靠近牛津的契塞赫斯特(Chiselhurst)莊園裡密集學習3個月的英文課。霍爾上校也有皇家關係,他是“女皇保鏢中的武裝紳士”,不論這代表什麼意思,他在日本有間語言學校,於是就幫德仁安排了英文老師。德仁每天花4個小時在地下室的教室上課,休閒時間會悠游於溫水游泳池中,或是試圖在槌球比賽中得到好成績。他和雅子不同的是英文學習有很大的困難,因此必須先把課程錄下來,之後再謄寫一次。事實上,他的論文中沒有感謝員警隨行人員的確很令人訝異,因為他們必須常常幫德仁自發黴的古書中辨認字跡,而當德仁為了論文在檔案收藏室搜尋資料時,他們還得忍受灰塵引發的噴嚏。
第五章 美夢成真(13)
勤奮向學的雅子沒有時間玩樂,只是埋頭苦幹。我可以透露的是,牛津其實並非她的第一志願,她非常渴望回到哈佛攻讀碩士。根據歐德曼的說法,她試圖進入就讀更高的學位——法理學博士(Juris Doctor, JD)。然而,哈佛的體制不承認她在東京大學所修的學分,所以她只好退回第二志願。
和德仁不同的是,很難想像雅子沉浸於牛津酒吧的畫面。她的確會喝一點小酒,然而,飲酒非常節制的她最常被看到喝的是一般飲料。她也打網球、游泳、練習法文,或是到巴黎和家人見面,她的父親巧妙地取得駐經濟合作發展組織(OECD)的特命全權大使。摩裡斯(D*id Morris)博士是日本牛津大學發展處的執行長,同時也是研究日本的學者。他在牛津時認識雅子,印象中“她總是致力於宣揚日本活動”。一名十分有影響力的日本政界人士來訪演講時,雅子就幫忙張貼宣傳海報。她在哈佛也支持大學裡的日本同學會,幫忙宣傳文化交流,例如播放日本左翼前衛導演大島渚的電影《感官世界》。因為這部電影明顯描繪出*、*、SM和*切除的畫面,因此多年來都無法在日本上映。
至於她的私人感情生活,牛津並沒有為製造謠言貢獻太多,也沒有前男友從黑暗中現身,無論有沒有裸胸照片可供批評,就我們所知的微薄情報,她並沒有任何愛情糾結的故事。在她離開東京前的派對上,感覺她似乎無法再將注意力轉移到其他東西上了。她開玩笑地跟朋友說:“我的母親警告我說,我最近太過鬆懈。她說:‘要把你的褲子綁緊。’可惜我並沒有對象。”
儘管德仁非常欣賞英國大學生的坦率,英國女生和宮內廳所介紹的靦腆、順從的日本女生完全相反,但他還是沒有任何戀情。不過,他有若干仰慕者,誠如書中隱諱卻又相當輕蔑地表示:“我在情人節收到許多匿名卡片。”也許是那些開放的英國女孩讓害羞的溫室少年無法招架。在摩頓學院的第一個夜晚,他寫道:“啤酒的香味引領我走到了酒吧。通過介紹而認識的第一個女生戴了頂草帽,完全無視於已經身在室內,而且她的額頭上還有顆銀色的星星。我不禁猜想我到底來到了什麼奇怪的地方。”
另一位清楚記得雅子的人是巴厘歐學院院長,亦是卓越的諾貝爾獎得主——布倫柏格(Baruch Blumberg)。他的前任同事羅伯特爵士說布倫柏格“比其他活著的人拯救了更多生命”。1971年,布倫柏格篩驗澳大利亞原住民血液樣本時,發現了B型肝炎抗原,又稱為“澳大利亞抗原”,於是出現了全球第一種篩檢肝炎的方法,併發展出首支疫苗,進而保護了數以千萬的民眾,尤其是亞洲和非洲的人民。
布倫柏格跟我說,當雅子訂婚的報導第一次流傳出來時,他就問了她相關問題:“她跟我保證絕無此事。她沒有計劃結婚,似乎想繼續在職場上發展。”
因此,幾年後,當結婚的消息一公佈,他非常驚訝,同時也猜測到底是什麼事情讓她改變了心意。布倫柏格對雅子的印象就和其他在牛津認識她的人一樣——“謙恭、安靜、體貼和聰明”。布倫柏格同樣也表示,她是個非常優秀的學生,“但很可惜沒有完成學位”。
1990年夏天,當艾西斯河畔(雅子和德仁都習慣在此漫步,眺望年輕情侶划船而過)桑椹樹成熟之時,雅子再度背起行囊,返回霞關重鎮。支付雅子昂貴教育費用的外務省現在希冀看到成果了,而雅子也熱切地想證明她確實有能力可以在男性主導的官僚世界裡發展出一片天。
第五章 美夢成真(14)
她離開日本的兩年內,並沒有和皇太子有過聯繫。記者已經對她喪失興趣,開始在東京追蹤其他“新娘候選人”。毋庸置疑,雅子希望德仁已經完全忘記曾經迷戀的外交官之女,並且聽從家臣的建議選擇其他人。
然而,真相已不遠矣!
皇室冊封
雅子加入皇室的大家庭後,故事繼續進行,她覺得應該學種樂器,好加入他們的古典音樂會。她小時候曾學過鋼琴,但鋼琴卻不是個合適的樂器。她的婆婆美智子皇后是個鋼琴行家,如果雅子搶了皇后的風采,將會是嚴重的失禮行為。
最後,她決定學長笛,也聘請了老師,再來就是要尋找合適的長笛。不過,雅子既然身為皇太子妃,當然不可能簡單地派位侍從到樂器行的架上買把山葉牌長笛。只有最好的工藝技巧才適合皇室成員,因此宮內廳接洽了地位崇高的村松長笛公司。村松具有百年歷史,專門製造“世上最尊貴、最受歡迎的長笛,所依據的標準讓所有專業級長笛都無可匹敵”,它是如此自我吹噓。愛爾蘭的傳奇長笛家高威(James Galway)和法國天才莫伊茲(Marcel Moyse)都是使用村松長笛。現在,雅子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
這些製作精美的長笛款式很多,要價日幣24萬元出頭的是基本款,不過村松認為不適合雅子。純銀款亦不合適,甚至鍍金款也不夠好。最後,村鬆手工製作了一支白金長笛,並連同黑檀清潔棒放在皮革盒子裡,以羊毛尼龍套包裹,送至皇宮。村松的美國網站上寫著:“價格另洽。”但這項傑作的價格大概有日幣800萬元吧!
如果雅子知道為了自己的小嗜好,會造成如此多麻煩和花費,必然會感到十分愧疚。畢竟,皇室向來自傲於簡樸不鋪張,也經常擔心奢侈的行為會引起公眾的嫉妒或批評。然而,有些標準是必須存在的,特別是當娛樂外國貴賓也是皇室工作的一部分。為了確保維持高品質,皇室有非官方的贊助體系,也是東京每一位欲攀龍附鳳者渴求的標準門路。護城河裡的生活確實還有一點點慰藉:銀盒裡的香煙是來自土耳其的煙草,僕傭會用火柴幫忙點火;酒來自法國;車是勞斯萊斯;馬則為*的純種血統。
皇室冊封制度源於19世紀末的明治天皇時代,當時首位受冊封的是京都製作和服的染物師川島。這個制度一直維持到五十年代才正式廢除。不過只要不過分宣揚皇室禮俗,還是私下進行著,只是稍有不同。而皇室購物的店家所在,當然還是通過東京富有太太們的口耳相傳,繼續傳頌下去。他們知道麻布十番的哪間豬肉販是皇室香腸的供應來源,以及日本橋哪間300年歷史的老店提供最好的海苔給皇室包壽司,就像紐約的社交名流知道上哪兒去買莫羅·伯拉尼克(Manolo Blahnik)高跟鞋,法國人知道哪裡可以買到愛馬仕的凱莉包,而悉尼的廣告商知道前往何處購買Bathing Ape品牌的T恤。
如果有興趣的人,可參考以下簡短的皇室供應商清單,不過常常都須列入候補名單,等上好幾年。此外,擁有皇室認證的物品也意味著可能得散盡家產。
山田平安堂:為皇室製作漆器用品,特別是金色和黑色的湯碗,並手工繪上*圖樣。一組5個要價日幣26萬元。
宮本商行:位於東京銀座的百貨商圈,以生產華麗的武士刀起家,目前僅製作銀器,包括餐具、高腳±和糖果盒。美智子皇后有個極小的手工銀質藥盒,要價日幣21萬元。
山岩井商店:位於東京世田谷區,皇室的涼鞋製造商。其生產的金色的露趾涼鞋以及紅銀相間的手提包,即雅子婚禮時所用之提包。
箸勝:皇室於特別場合所用之手工西洋杉筷箸。
Kitorinson:日本柏樹所製成的浴缸,讓皇室成員可在夜晚放鬆心情。
三越百貨:提供皇室絲綢產品,包括“以瓦斯火焰精製最好的絲線做出天鵝絨般的柔軟毛巾,吸收力比一般毛巾強倍”。
賀古襯衫:為天皇製作最高級的棉質襯衫,並採用新幾內亞的珍珠母製成鈕扣,將上方第一顆鈕扣裁切得較為細緻,方便扣上。
前原光榮商店:皇室雨傘的製造商。該公司事先研究明仁天皇撐傘及攜帶雨傘時的影帶畫面,再來製造最理想的設計。此型雨傘有16根傘骨。
第六章 緣定三生(1)
他們在湖畔漫步,玩著擲圈環的遊戲,然後他鼓起勇氣請她嫁給他。雅子必定早已預知此事,也煩惱著要以什麼措辭有禮地拒絕,對皇太子說“不”,實在太失禮了。根據雅子密友的說法,她回答:“我晚點會正式答覆您,但答案可以是‘不’嗎?”
當雅子返回東京後,心中最不可能想到的事就是結婚。當她應付著艱辛又吃力的外務省工作時,還開玩笑地跟朋友說:“我真的忙到也想討個老婆。”雅子父親也從豪華享受的巴黎調了回來,即將攀上一生所企求的外務省常務次官一職。於是,雅子熱切地期盼自己的奉獻可以感動父親。
在日本史上最關鍵的重要時刻之一,雅子轉調到外務省最重要的部門之一,外務省5000名員工都羡慕萬分的單位——第二北美部,在激昂的貿易緊張之際,負責日本最重要的對外經濟關係。雅子在哈佛時期的教授傅高義出版了《日本第一》一書,內容暗示美國將近半世紀以來的全球霸權即將結束,嚇得美國屁滾尿流。從六十本年代中期以來,日本對美國的順差快速膨脹了10倍,超過美金375億元,美國製造商強烈要求當時執政的老布希總統與日本協商談判,以換取更好的條件進入日本保護又封閉的市場。美國電腦晶片製造商希望他們生產的晶片可以植入日本的筆記本型電腦;鋼鐵商希望所製造的鋼鐵可以銷給日本的造船廠;很晚才發覺日本駕駛座在“另”一邊①的汽車製造商,希望能更容易進入日本的展示場。這些議題說巧不巧正好是雅子專長所在,她花了4年在哈佛攻讀美日貿易關係所發展出的一套論點,有助於和美國進行協商工作。接下來兩年,她受派處理越來越重要的任務,常常工作到淩晨。由於她出色的語言能力,可以在需要時,從美式英文轉換到英式英文,所以經常需要擔任口譯員。她為政府要人與前首相中曾根康弘、竹下登和宇野宗佑等人做會議記錄並進行·譯;參加外務省大臣渡邊美智雄與美國特別貿易協商代表希爾斯(Carla Hills)、國務卿貝克(James Baker)之間的高層貿易會談;參與休士頓及夏威夷所舉行的高峰會;她甚至也參加了那場著名的國宴,就是正當上牛肉時,老布希總統竟嘔吐在首相宮澤喜一的大腿上,這當然成為史上最骯髒的外交事件。
即使是坐在桌子對面的協商代表也都認識雅子,並十分尊敬她。美國半導體協會的對日遊說者馬薩蘇(Roger Masasu)說:“美國方面的人都認為她是外國律師與半導體問題的專家。”半導體不是如網路字典所說的“電車上的兼職員工”,而是一種電腦晶片元件。他又說道:“1991年的高峰會上,她展現了強硬協商代表敏銳的理解力,非常縝密、直率,也很有魅力。”
另一位美國人柯恩( Louis Cohen)當時任職於美國貿易駐日辦事處東京分部,他對於雅子更加癡迷。當雅子訂婚的消息曝光後,東京出版社引述他的話:
她是象徵日本教育體制進步以及三四十年來女性地位提升的活生生例子。你以前不可能遇到像這樣的女性。
不過,她不是只有工作沒有娛樂。資深的前任同事就說:“她在辦公室裡很認真又嚴肅,但下班之後,她也很有趣。”她和同事偶爾也會舉辦員工滑雪之旅,或是去箱根和熱海等度假勝地泡泡熱騰騰的溫泉——日本人最愛的消遣。雅子也會去KTV唱流行歌曲,例如《來自加拿大(From Canada)》和《晴好天氣我展開行程(I Start the Journey One Fine Day)》。
第六章 緣定三生(2)
於是,月複一月,年復一年,她的30歲生日漸漸逼近,昔日的女同學一一離職結婚,雅子經常擔任結婚典禮的主持人。然而,她的生命中還是沒有出現任何特別的人。她“綁緊了褲子”,更加努力地工作。
當然不是每個人都很欣賞這位總是穿著黑色套裝加白色束領短衫、梳著包頭、聰明又年輕的外交官。亮麗的表現總是招致嫉妒。私底下,一些前任同事覺得雅子因為有個具權勢的父親,所以被推上了“超級快速道路”。其中,較為坦率的批評是來自于強森(Eric Johnson),他是《日本時報》的記者,現在則是該報的副總編?。他形容雅子“非常非常神經緊張,絲毫不能忍受任何針對她自己、工作、能力或外務省的批評”。他說,當雅子終於結婚而離職時,“有些同事幾乎在大廳跳起舞來,他們覺得她很冷淡、沒有人情味,而且並沒有那麼能幹。她太快就承受了太多責任”。
強森敘述了一個我曾在其他西方記者口中聽過的故事。他們說雅子有天被召喚前去東京的美國大使館參加會議,主要是和從華盛頓來的協商代表討論電腦晶片的進口議題。雅子在未獲得足夠訊息的情況下赴會,當美國代表“向她猛攻”時,她馬上掉下眼淚,退出會場,離開大使館。之後,日本外交官必須為她的行為向當時的美國大使阿馬克斯(Michael Armacost)致歉。此事似乎不符合她的個性,令人驚訝。或許是因為如我們之前所見,雅子和媒體處不好,導致事實受到渲染。我曾試著聯絡目前在斯坦福大學教書的前任大使,以確認此事的真實性,但卻沒有獲得任何回應。
從經濟學家轉任電視主播的工藤由紀惠也認為奉承的媒體誇大了雅子的才能。她用清晰標準的英文說道:“她真正的外號是‘黑盒’,因為你從來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她何時才會完成報告,或是報告的形式是什麼。她非常溫柔、和善,是個敏感的人,但卻不讓我覺得她具有任何有趣的見解或想法。她是個很好的淑女,可以在派對或宴會上聊天,但卻不會得到太多回應。”
當雅子在外務省成功打出名聲時,德仁似乎在大而空洞(現在已屬於他自己)的皇宮裡悠閒地蹉跎時光。1989年1月,昭和天皇89歲高齡去世,結束了統治64年的王朝,他是史上統治時期最長、戰前曾一度握有實權的真天皇。他的諡號為“昭和”,代表“百姓昭明,協和萬邦”之意,許多具有奧威爾式①思維的人認為這象徵他在世界上最慘烈的戰爭中所扮演的角色。他生前深受十二指腸癌所苦,也死於此疾。然而,直到他逝世之前,不論是天皇本人或大眾都不知道真正的病因,而此疾的治療方法目前仍常見於日本醫界,但可能會引起病患不必要的焦慮。
明仁繼任成為新天皇,他、美智子及兩個小孩(文仁親王和清子內親王)搬到了主殿居住。附帶一提,日本的君主制度並沒有王位寶座或皇冠,而繼承典禮也和結婚一樣神秘。典禮前夕,必須獨自一人與祖靈在神社裡共度一晚。
他們離開後,德仁獨自一人住在東宮,面對他的內侍、侍從、廚師和女僕。1991年,他正式受封為繼承人,成為皇太子。31歲時,超過他自己公開設限的結婚年齡一歲,他成為史上年紀最大卻尚未結婚的皇室繼承人。他沒有結婚,也不開心,父母和家臣越來越擔心:他也許會在沒有繼承人的情況下,就先過世,導致屹立超過2600年的王朝就此閉幕下臺。
第六章 緣定三生(3)
新娘挑選委員會不斷地遞交棕色信封給德仁,他也很盡職地同意與他們所提議的年輕女性見面。有一陣子,“明仁朋友之女”是雜誌的熱門內幕消息;“漂亮又有才華的大使之女”拒絕了他的友好表示;“三井財產的女繼承人”說“不”;然後還有“學習院大學生”,在消失之前,偷窺的八卦媒體就報導皇太子和她約會4次,享用了蛋糕、茶和蕎麥面,坊間竊竊私語說,這個家族的名聲被玷污了。
有些相親是在德仁信賴的朋友兼音樂家同伴蒲田勇的家中舉行。蒲田跟我說:“當雅子說‘不’後,宮內廳建議了不少名字,我也是。(學習院校友)管弦樂團中有許多不錯的女孩,不過不是他沒有興趣,就是她們拒絕。她們的父親會說:‘如果他不是皇太子的話,我就會同意。’這不是白雪公主的故事,他們知道女兒會像囚犯一樣喪失自由。若是她想來這樣子的酒吧(他比了比外籍記者俱樂部所在的會所)、美容院或百貨公司,都是不可能的事。”
德仁每年生日都必須忍受記者會中相同的溫和拷問,極其有禮的詞彙用語都已經事先由宮內廳審核過,卻無法回避:他什麼時候才要結婚呢?有一次,一名記者害羞地請皇太子比較物色新娘與攀爬富士山(位於東京西邊的神聖山峰,德仁爬過不止一次)。皇太子打起精神,預估他現在攀爬到這座險峻葉岩山峰的“第七或第八”個階段,總計為十段。他說:“我可以見到山頂,但我還無法輕易抵達那一端。”然而,對於身為退休皇家記者的松崎及其他觀察家來說,可以越來越明顯地看出皇太子根本心不在焉。他的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
身為皇太子的德仁開始履行官方職責:接待大使、參加宴會、偶爾出國訪問,同時也努力撰寫論文。有時候,他會獨自跑去登山,唯一的同伴是幾位隨行人員和零星散亂又?不過氣的記者。通過這項嗜好,他認識了克拉克(Gregory Clark)。克拉克以前是澳大利亞記者,已定居日本多年。他也是積極的登山家,在19年前後,也曾為默默無聞的登山家期刊撰寫了篇關於特別登山地點的文章。有一次,他接到德仁隨行人員的電話,詢問他和妻子是否能前來東宮小聚,令他十分驚訝。
克拉克發現德仁很想沿著克拉克熟知卻人跡稀少的路徑,攀登南阿爾卑斯山脈的北嶽(Kitadake)。當他們聊完登山的事,德仁似乎也不急著讓他們走,於是他們就繼續聊著德仁在牛津的快樂時光。克拉克對他的印象是:
他看起來就是個生活無趣的人,優秀但是無聊。所有話題都是由我來想。你會猜測他整天到底做了什麼事。在他四周圍繞著隨行人員、僕傭等,在門外不斷窺視,他們似乎控制著他的生活??皇室成員幾乎沒有獨立的能力——即使他們想見父母,也無能為力。他們坐在那裡,就好像岩石上的草。我真的很同情他,他真的就像被關在金色牢籠裡的鳥。
時間繼續流逝。1990年夏天,德仁的弟弟文仁,在皇室中留著八字鬍、喜好鯰魚、快樂的男孩,迎娶了學習院大學教授之女川嶋紀子,成為第二個與平民結婚的皇子(親王),此事在多方面皆嚴重違反皇室先例。皇室規矩明令結婚順序有長幼之分,不過這不可全然怪罪於不情願的單身漢德仁。文仁在東京夜店之間巡迴狂飲,在曼谷過著奢華的生活,所有都成為茶餘飯後的話題。記者克萊因說,文仁因此獲得了“快手”的外號。同志社大學新聞系教授、長期以來也是皇室評論家的淺野健一說,他知道親王和兩名女子交往,其中一位是他好友的女兒。川嶋家也堅持親王不可破壞女兒的名譽,因此親王必須在為皇室招致更多永久性傷害之前,採取決定,終止傳言。
第六章 緣定三生(4)
無須多說也知道這些傳聞都不是出自於日本的新聞報導,日本媒體對於皇室成員有著尊敬或幾近虔誠的態度,完全不像在英國和歐洲的同行。身為日本國家新聞局京都分部局長的淺野說,在某種程度上,這反映出對記者工作分類精細的記者俱樂部,對於所報導的組織物件具有相當的義務。淺野喜歡教訓學生說:“政治記者多數是向顯要政客搖尾乞憐的奉承者。社會記者則是拿著筆的員警。京都所輸出的產品中,有百分之九十是新聞。”
經官方認證成為皇室記者俱樂部成員的300位元記者,不只要承受宮內廳的壓力,自己還要有超乎尋常的自我審查制度。我在皇宮對面的豪華飯店裡,與一名記者俱樂部成員相約共進早晨的咖啡。這名穿著黑色西裝、年輕又認真的記者正等著今天的重大任務,拍攝清子內親王賞櫻的照片。我問他,如果他拿到了真正的皇室獨家新聞,例如證明德仁與雅子有試管嬰兒的明確證據,他會怎麼做。他說,會試著向本人確認是否屬實。那麼,如果無法得到任何回應呢?“我就不能報導,我不能破壞他們的幸福。”《愛爾蘭時報》駐日記者麥尼爾也曾在答應對方匿名的前提下,訪問另一位俱樂部成員,該成員說皇室記者受到更嚴格的限制,所報導的故事必須是“百分之一百二十”屬實。他解釋說:“如果在商業或社會新聞報導中,我出的錯就由我出面道歉,但如果我在皇室新聞中出了差錯,那報社負責人就必須出面致歉。”
俱樂部成員的基地位於皇宮宮內廳大樓三樓,多數時間都是在等待記者會或拍照的機會。只要從皇宮走露一點風聲或稍微違反規矩,他們馬上就會成為箭靶,或者更慘。聯合記者團仍無法忘懷某位攝影師的舉動,他在文仁親王的婚禮上拍了一張完美無害卻“未經批准”的照片(新娘梳理著額頭上掉下來的一撮卷髮),於是就被開除了。他們必須遵守好幾頁的行為準則規定,例如禁止走在皇宮走廊的紅地毯上,那是為天皇而設的“皇室之路”,其餘人等必須躡手躡腳地走在邊緣處。這是麥尼爾兩年前得以進入皇宮報導明仁天皇接待愛爾蘭總理艾亨(Bertie Ahern)時的發現:
接待我們的是一名超級討厭又自命不凡的官員,他似乎認為沒有必要對我們微笑或用一般正式的日式禮儀向我們打招呼,他抱怨我們沒有穿著正式服裝來覲見天皇,非常“無禮”。然後就斥責我不應走在前往會議廳的走廊中間,他說只有天皇可以走在中間,然後馬上把我趕到地毯邊緣,我們被告知只有90秒的時間可以拍照。進入會議廳後,不可發出聲響,結束後要立即離開。
而我個人與宮內廳的進一步接觸確實十分掃興。我花了兩個月的時間通過電話和信件安排第一次會面,卻遭對方斷然拒絕。直到宮內廳滿意我的信用時,才有了第二次的會面。我抵達最近的二重橋前地鐵站,走過一排流浪漢,他們光腳睡在硬紙板上,鞋子則整齊地擺放在一旁。皇宮就在橫跨混濁、綠油油“內護城河”的橋頭不遠處。澳大利亞的游泳冠軍選手佛萊瑟(Dawn Fraser)在東京奧運期間,曾潛入護城河,拿了一把國旗作為紀念品,結果遭到國際禁賽的處分。而今天,只有一隻白色天鵝輕巧滑過水面。
儘管是悶熱的夏日,我還是穿著正式襯衫、黑色西裝外套,並系上領帶。我想,根據麥尼爾的經驗,要獲准覲見宮內廳,這才是合適的服裝。我在管理員室領到有皇室桐花紋①的訪客證。一名守衛對我指了指一棟灰色陰暗的石頭建築,也就是皇室新聞人員的基地。我爬上三樓,走在有點陳舊的桃紅色地毯上,朝辦公室瞥視一下,在標準配備的政府傢俱及一袋袋飲料罐、筷子和紙盤中,發現了派對狂歡後的垃圾。
第六章 緣定三生(5)
三位謙虛的中年男子出來迎接我,都穿著舒適的開領襯衫,分別是灰衣人和白衣人。我試圖營造正式拜訪氛圍的嘗試完全失敗,自從我上次來東京之後,時髦的小泉純一郎首相發起了引人注目的運動,稱為“清涼商務( Cool-biz)”,主要是鼓勵東京受到嚴格規範的上班族可以吹著冷氣,穿著與季節更相襯的衣著,藉以保存更多精力,但此舉卻讓領帶製造商氣得跳腳。
經過相互鞠躬行禮與雙手交換名片之後,我詢問採訪皇太子夫婦的申請是否已經獲准。他們表示可能“有困難”——“不”的同義詞。我可以問問理由嗎?其中一人回答:“以前從來沒有先例。”我的請求有上傳給德仁和雅子知道嗎?他們沉默地相互對望。很明顯地,我根本尚未突破宮內廳的外部防護機制,那麼到這裡來又有什麼意義?
其中一人提議說:“也許我們可以提供照片給你的書使用。”這其實是宮內廳處理皇室相片的狡猾方式。新聞報社的照片每張要價日幣1萬至3萬元不等,但宮內廳提供給合格物件的官方照片一張只要日幣800元,而且他們的照片都呈現出古怪有趣、矯揉造作、“看看這些小鳥”的天真無邪。為了取得同意,我簽了兩份檔,一份日文、一份英文,嚴正聲明本書絕不會涉及任何無禮或詆毀的內容,幸好檔裡並沒有明確定義這兩種行為。
照片終於抵達了,而宮內廳在我撰寫此書的過程中,也樂意地回答了不少問題。如果說他們沒有絲毫幫忙的話,就太過失禮了。然而,我所面對的是媒體辦公室的低階官員,而非麥尼爾和其他人所遇見的高傲首長。宮內廳不是個龐大的組織,但卻充滿派系鬥爭,有人希望逐漸將君主制度現代化,其他人則力保維持現狀。
舉例而言,日本並不像泰國還有法律規定所謂的欺君罪。現在批評皇室成員並不會坐牢,雖然很久以前的確可能會被處以死刑。而宮內廳對於皇室新聞報導的官方限制,坊間還是普遍擔心任何對皇室的批評——就算再怎麼輕微——也會招致日本極右翼民族主義分子的報復,他們都曾穿著軍服在靖國神社①以木造步槍進行操練。
這些右翼團體與黑道財團皆有聯繫,很多都靠著敲詐勒索等低下手段維生,例如保證不打擾公司年度會議所徵收的保護費,其中的壞蛋行家就是“總會屋”。1960年,激進作家深澤七郎寫了篇諷刺的模仿詩文,描述左翼分子攻進皇宮,砍下了明仁和美智子的頭。於是,自封為愛國者的右翼幫派中,竟有名年輕的狂熱分子因此闖入出版社社長嶋中鵬二家中,用刀刺死了女傭並造成其妻重傷。甚至在幾乎過了50年的現在,這起恐怖事件仍被作家和出版商引證作為溫和對待皇室的藉口。
目前右翼分子最引起公憤的就是開著黑色噴漆的巴士,上面裝飾著旭日國旗,用擴音器大聲放送愛國口號。至少,是在當地政府採取狡詐的手腕下令禁止柴油卡車進入東京市中心強迫他們閉嘴之前。他們以前最愛的口號是“歸還北方領土”,指的就是蘇聯政府在戰爭末期奪取的千島群島①。有時候,更為激進的成員會被電視或報紙的新聞激怒,最近的例子是左傾的《朝日報紙》指稱雅子為雅子女士,而非尊稱為雅子皇太子妃殿下,進而遭到威脅。不過,那已經是自1989年以來唯一的一次事件。1989年長崎市長本島等提出,昭和天皇應該為日本涉入第二次世界大戰負起責任,導致右翼暴徒槍殺市長,本島等差點傷重身亡。
第六章 緣定三生(6)
日本皇室的報導存在著堅固的自我審查機制,日本媒體總是自視為政府當局的一分子,因此很少需要提醒自己什麼“適合”播報。然而,這套自我規律的行為卻不適用於不羈的外文出版品。在日本,若出版的內容膽敢顯現對君主體制的不敬,就會成為高壓審查制度的受害者。
1993年,擔任生動活潑、結合新聞與娛樂的《東京期刊(Tokyo Journal)》編?的史達(Greg Starr),想要刊登以折紙、棋盤遊戲、拼圖、縱橫字謎來戲弄德仁和雅子婚禮的文章,但他們的出版商凸版印刷公司卻拒絕印製如此大不敬的資料,來回協商多天,直到做出充分修改,最後才達成協議。史達回憶主要的爭論點是天皇應為戰爭負責的隱晦暗示,以及將當時未婚的皇室“醜小鴨”清子以漫畫方式呈現,把她的頭髮畫得和麥當娜一樣。其他人則認為問題在於棋盤遊戲影射了德仁的“小弟弟”尺寸。
由於媒體如此馴服,因此1992年2月當宮內廳的高官傳喚日本新聞協會(Japan Newspaper Association)前去開會時,一點都不令人意外。日本新聞協會代表了日本一百五十個左右的報社、新聞社和廣播電視臺。由於媒體過度宣揚德仁漫長又微不足道的物色過程,把女孩都嚇跑了,使得該協會遭到訓斥。雖說這種方式在西方國家不能說聞所未聞,比如倫敦新聞報刊界私下達成一個充滿漏洞的協議——就是禁止闖入威廉王子的學校生活——但實在無法想像會有英國編?會答應壓下查理斯王儲與戴安娜之間的愛情故事而不予報導。正當事情變得有趣之際,所有“新娘候選人的*和隱私權”受到了完整的保護。因此是該德仁採取行動物色新娘的時候了!
蒲田勇說,德仁開始找藉口回避與更多人選見面。皇室官員藤森莊一曾問德仁問題出在哪兒,德仁再次回答:“我知道雅子還是單身。”儘管如此矯揉迂回的表白,這個訊息對宮內廳或他的父母都毫無影響。但德仁清楚表明對其他人毫無興趣,如果不是雅子,他就會繼續維持單身,無論會導致什麼後果。看來他似乎得到了母親的強大支持,她從一開始就告訴心愛的兒子要跟著心走。因此,宮內廳不情願地接受了這個必然的結果。
拋開五年前作為阻止羅曼史發展藉口的“日本窒素問題”是非常簡單的事,畢竟我們都知道打從一開始那就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丸之內的律師突然“發現”雅子的祖父與熊本縣的大規模中毒事件其實一點關係也沒有。儘管如此,仍存在兩個既明顯又難以動搖的障°。首先,雅子有權有勢的父親仍舊反對這樁婚事,如果沒有他的應允,雅子永遠也不會同意。第二個就是雅子本人,她十分堅決地表示仍無結婚的計畫,不論物件是德仁或是其他人。她心中所系的只有事業,希望可以在十年左右之內,順利當上外交官,成為第三或第四位擔任如此顯要職位的女性。即使這意味著將受人嘲笑為“耶誕節蛋糕”(日本人用來稱呼即將過了30歲“賞味期限”的單身女性)也沒關係。
直到將近十年之後,消息才曝光說,當時明仁極為憂慮此僵局,進而插手干涉。根據退休的著名大總管與天皇親信入江為利臨死之前的錄音日記,他某天晚上接到明仁的電話:“我需要你的協助。”德仁戀愛了,但是小和田家反對他迎娶雅子。
第六章 緣定三生(7)
不論宮內廳的缺點為何,他們私下在東京政界中心的霞關具有十足的影響力與人脈關係。入江開始物色能對小和田恒造成影響的有力中間人,或者,他所選擇的措辭是提醒小和田恒“身為日本人的職責”。第一個跳進腦海的人是柳屋健介,68歲,公職人員,曾任駐澳大使,同時也是外務省的高級官員。當時的柳屋正擔任外國救援組織國際協力機構(Japan International Cooperation Agency)的會長。就官員來說,柳屋算是出乎意料的坦率,他曾因出言批評中國領導人*,而被迫自外務省辭職。更重要的是,他在外務省的資歷比小和田恒多7年,有著前後輩的關係,而這種關係在日本的學校和職場則代表著一輩子的義務、責任和權利。
在電話聯繫以後,於一個五月天,柳屋敲了敲目黑區小和田家的門,帶來了不受歡迎的消息,“德仁想迎娶雅子作為皇太子妃。”柳屋對於自己在接下來的棘手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十分輕描淡寫,並且公開表示自己只是“齒輪裡的小螺絲釘”,但很少人會如此低估他的影響力。柳屋的來訪揭開了幾個月來巧妙施壓與利誘的序幕,企圖說服雅子的父母改變心意,尤其是她盛氣淩人的父親。協商期間,小和田恒十分明白皇室的未來就掌握在他的手中,對於忠心的公僕來說,真的是令人無法承受的重擔。松崎說:“當然會有很多壓力,不過也有優點。如果婚事可以順利進行,不論是對於外務省或小和田本人,都是極高的榮耀。”
在日本社會禮俗的規範下,雙方人馬花了三個月的時間達成共識。小和田恒決定放棄反對立場,他告訴女兒,決定權在她自己手上。所以,現在就由雅子決定了。
1992年8月16日是個潮濕多雲的星期天,一輛沒有標記、簾幕遮掩著後窗的旅行車來到東宮門口。這是真正的秘密幽會,5年來,犯了相思病的德仁首次要見這位令他神魂顛倒的女人。雖然媒體同意針對皇室戀愛新聞繼續自我約束,但是德仁仍不想冒險,除了極為信任的兩名親信之外,其他八卦的皇宮侍從則對此一概不知。
旅行車停在柳屋位於東京千代田區的家,德仁下車進門。雅子已經到了,她是搭乘妹妹節子的豐田轎車前來。兩人在柳屋家的交誼廳單獨聊了4個小時。德仁向朋友表示對雅子受到媒體騷擾感到同情,他說:“那一定很痛苦。”當他們互相道別時,天色已晚,他們交換了電話號碼,分別消失在夏日的夜晚裡。
十分明顯地,雅子仍未被說服。雖然她的成長期幾乎都在海外度過,但也應該瞭解身為皇室成員所要受到的諸多限制。她還有許多事想對自己和父親證明,也或許她只是不喜歡矮小又謙恭的皇太子。然而,德仁堅持要再見她一面。德仁的母親告誡他:“無論你採取什麼行動,就是不要在電話裡求婚。”於是,六個星期後,雅子同意再見他一次。這一次,地點是在不可思議的皇室鴨池。
皇室曾經擁有龐大的資產,但是在戰後,天皇的財產充公、移轉到國庫。目前的不動產則是經過允許繼續供皇室使用的資產,總共涵蓋約25平方公里。他們用特殊的火車連續運送了好幾個星期,才完整撤離到各個度假別墅,那須森林、擁有皇室私人海灘的伊豆半島下田市、神奈川縣的葉山町以及皇室馬場所在的櫪木縣。身為皇室成員的生活的確也有好處。至於鴨池,其實比較像是個湖泊,位於靠近市川市、東京灣濕地的新濱,土地面積有三公頃之大。
第六章 緣定三生(8)
這裡的建築幾乎有百年的歷史,曾經用於接待前來獵狐和松雞的歐洲皇室,也是天皇和賓客獵殺野鴨之地。不過,現在這兒則有更親切、更溫柔的訴求。白色的誘餌是用來引誘鴨子走到湖畔,再用握把式的竿子捕捉,有點像是曲棍球棒,關起來、再打開。10月的第一個星期六,德仁再度偷偷溜出東宮,坐上窗簾遮掩的旅行車,多數僕傭渾然不知,甚至仍按時送上麵食及水果的豐盛午餐,而另一輛車則接了雅子前去鴨池赴約。
天才知道雅子對鴨池有何看法,但事實上就是在這裡,在一片呱呱聲和池水飛濺的場景之下,德仁求婚了。他們在湖畔漫步,玩著擲圈環的遊戲,然後他鼓起勇氣請她嫁給他。雅子必定早已預知此事,也煩惱著要以什麼措辭有禮地拒絕,對皇太子說“不”,實在太失禮了。根據雅子密友的說法,她回答:“我晚點會正式答覆您,但答案可以是‘不’嗎?”
經歷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晚,與家人朋友討論此事之後,雅子的父親打電話給居中協調的人,表示雅子“還無法決定”,這是他可以做出最接近“不”的答覆了。德仁發揮頑固的性格,打了許多電話邀雅子見面,最後她終於屈服了。三個星期後,他們再度見面,這次地點是德仁的堡壘——東宮。根據宮內廳對這段戀史的秘密記錄,宮內廳雖告知皇室記者俱樂部此事,不過他們還是不得做任何報導,雅子“第一次和皇太子有了完整的一對一談話”。他再次向她求婚,她也再次要求更多時間考慮。雅子隨後表示,她“非常苦惱”地衡量是否要接受求婚,放棄一直努力奮鬥的事業。在如此龐大的壓力之下,她病倒了,必須請兩個星期的病假在家休養。寒冷冬夜降臨,皇宮周圍的樺樹葉轉為檸黃色,飄然落地,德仁未得回報的愛熾烈地燃燒。
最後,明仁天皇和美智子皇后還是親自插手了此事,而關於內容的起伏曲折卻有很多不同版本。大多關係良好的消息來源都說,美智子親自打電話給小和田一家,並向雅子及其雙親保證她會盡全力保護雅子,只要雅子願意嫁給她的兒子。根據《浮華世界》克萊的敘述,其實美智子安排了與雅子的秘密會面,並搭乘同一輛大家熟悉有窗簾遮掩的車,前往會面地點——皇室友人音樂家蒲田勇的居所。會面時,她向“眼睛下方有黑眼圈,好像許多天都沒睡覺”的雅子承諾會保護她。
這個版本的真實性根本無法確認,宮內廳正式否認(他們一定會否認,不是嗎),蒲田勇也拒絕回應此事。我也一直懷疑如此逐字逐句地轉述二人之間私人對話的意義到底為何,更何況她們二人從未公開討論此事。
消息靈通的皇室觀察家,如橋本明就說,這場拉鋸戰之所以能有結果,都是因為神魂顛倒的德仁向雅子許下了承諾,一個他無法實現的承諾。橋本是個矮小整潔的男人,有著充滿斑痕的臉和“慵懶”的雙眼,看起來將近50歲,但實際上卻已經70多歲了。他也是皇室的退休職員,和明仁天皇一起上學、念大學。他的“聲望”來源之一就是于學生時期和明仁一起在半夜偷溜外出,在五光十色的銀座大口吃蛋糕、暢飲咖啡,讓員警發了瘋似的尋找當時失蹤的皇太子。
我們借用綠丘辦公大樓35樓的會議廳進行訪談。綠丘大樓位在市中心的神穀町,站在35層樓可以鳥瞰常在夏天彌漫東京的白色光化濃霧①,而劃破濃霧的是市立垃圾焚化爐的超現實水泥尖頂。
第六章 緣定三生(9)
橋本相信雅子曾嘗試告訴德仁,她想要將人生貢獻於公職,尤其是以外交官的身份促進日本與其他國家的關係,企圖借此安撫德仁的求愛,而他則認為如果她答應的話:
她會成為皇室的外交官,陪著他到海外訪問。他利用外交官角色(承諾)當作誘餌,這是一個十分嚴重的錯誤。皇室成員不過是種象徵,並非外交事務的一部分,因此不可能成真,他做出了不可能實現的承諾。他笨到給予這樣的承諾,而她也笨到相信他。
歷經三年努力發展事業,也許雅子開始發現在外務省開拓事業比想像中更為艱辛、難以應付。年老的天皇親信入江說:“她開始感覺到在外交官僚體制下的實際生活和她所想的不同,無論她多有才華,外務省最高也只會把她升遷到部門主管的位置。”
最有可能的情況就是雅子最終受到以下三個因素的影響而改變了心意。首先,她的父親不再反對這樁婚事,他的應允最受雅子重視。周旋在可怕的媒體之余,他必然也暗自為恢復家族名聲而感到驕傲,畢竟他們自從身為武士的祖先撤離村上堡後即逐漸衰弱。其次,就雅子的事業而言,她也許深信能在丈夫的協助下,將君主體制現代化,併發展出適合自己的角色。最後一點,德仁是個迷人、有教養的男子,兩人有許多共同興趣,而他瘋狂地愛著她,承諾會保護她。其實,他也沒有真的長得那麼難看。
1992年12月12日,雅子前往東宮,向德仁深深鞠躬行禮,並給了德仁他從第一次見面就一直等待的答覆。對於西方人來說,她的答覆可能會顯得過分矯飾與奉承,但這就是日本平民對皇室的尊敬用語:“如果我可以作為您的支柱,我會謙遜地接受。既然我已全然接受,必會盡力讓皇太子殿下高興,使我往後回顧人生時會認為‘這是段美好的人生’。”相對地,德仁保證:“我會永遠在你身邊,此生我會盡所有力量來保護你度過一切困難。”大家都知道困難來自何處,德仁承諾保護雅子免受他母親精神崩潰、生活悲慘之苦。德仁向父母告知這個重要的消息後,橋本是第三個接到通知的人。努力不懈的德仁歎氣道:“真是漫長的一條路啊!”
在訂婚的消息發佈之前,需先計畫好幾個星期的時間,直到婚禮之前,亦需6個月準備禮俗相關事宜。耶誕節當天,雅子再度前往東宮與德仁相會,並且再次覲見未來公婆。1月8日,大總管穿著晨禮服,面色莊重地造訪小和田一家並正式提親。1月19日,令人敬畏的宮內廳和當時首相、參眾兩議院之議長、最高法院之*官、宮內廳長官和天皇,共同宣佈正式同意這樁婚事。
事情來來去去,宮內廳十分訝異竟然無法掌控資訊外泄,宣佈婚事的時機從他們手中溜走。日本媒體忠實地履行承諾,並未報導德仁的羅曼史,但卻被外國報紙搶走獨家,成為最後的恥辱。各家媒體都答應同時發佈這項消息,並且早已組成陣容龐大的記者小組,負責搜集相關報導的背景資料,只要宮內廳一點頭,他們隨即可以提槍上陣。然而,《華盛頓郵報》的湯姆·裡德(Tom Reid)接獲線人的情報,於是在1993年1月7日發佈了消息。
雖然僅刊登在報紙內頁且篇幅不大,但當外電消息傳回日本後,所有的牛鬼蛇神全都出動了。如果你認為西方國家迷戀名人的話,那日本媒體根本就是全面陷入瘋狂。
第六章 緣定三生(10)
6家東京電視臺暫停播出原有時段的脫口秀和武士劇,取而代之的是沒完沒了的各種評論。他們大肆剖析雅子各個階段的生活,從莫斯科幼稚園時期到外務省歷經風霜的辦公桌和具有墨漬指印的電話、從寵物約克夏犬巧克力的血統到最愛的麻婆豆腐、從壘球的高超技巧到愛馬仕的絲巾品味,有個頻道開闢了一個節目介紹雅子式的領結打法,甚至財經新聞也來湊熱鬧,報導雅子哈佛經濟學論文的摘要。親朋好友的家也突然遭媒體包圍。雅子的昔日好友原久美回家後,發現四周都是黑色媒體車,記者不斷地把麥克風和攝影機朝她的面前推擠。她打電話給雅子,雅子說:“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我們家上面還有直升機呼嘯盤旋。巧克力想要上廁所,但是我們根本沒辦法出門。”
新聞雜誌推出充滿奉承阿諛的特別專題報導。《新聞週刊》點出雅子是“日本的新一代甜心”。日本商會會長石川六郎熱情地說:“這是本世紀最棒的消息。”同樣特別的美譽則來自雅子國外的朋友、同事和老師。《時尚》雜誌引述了雅子的良師益友、哈佛大學日本研究教授蘇珊·法爾(Susan Pharr)的話:“日本從來沒有出現像賈桂琳·甘迺迪或邱吉爾這類的人。每當我們想到日本,就會想到面無表情又極其死板的官員。雅子可以改變這一點。”雅子再一次肩負極大的期望。但不出所料,時至今日,當實際情況並非如此時,尷尬的法爾拒絕我,不願再次提及當初所發表的見解。同一篇文章亦引用雅子的哈佛朋友、當時在日本上智大學教授政治學的豬口邦子(現為日本國會議員):
查理斯王子娶了美麗的處女,她喜歡踢踏舞和迪斯可舞廳。他倆完全無一相同,看看他們現在是多麼糟糕。你必須把這件事交給我們的皇太子,是他選擇了真正的現代婚姻。
在一片歡樂聲中,我在檔案裡找到了被歡樂淹沒但卻較為中立審慎的評論。《朝日新聞》的社論指出:“如果她最後仍是有禮地做出‘皇室笑容’,那就表示她沒有好好善用皇太子新娘人選的角色。”雅子準備婚禮的同時,必然也曾想過此事吧!
一開始,美智子就想盡辦法歡迎雅子。在身為皇太子妃的新生活中,這對雅子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全新人際關係,不只是因為美智子對兒子的重大影響。在西方世界,和婆婆相處融洽是一種資產。對於老人福利仍不普遍的日本來說,照顧年老的公婆則是身為媳婦的必要責任。
因為日本皇太子不會獻上訂婚戒指,所以美智子就送給雅子傳家的白金戒指,鑲有7克拉的紅寶石,原為美智子的婆婆良子皇后所有。更重要的是,她邀請雅子的家人前來皇宮共進餐宴,因為她自己的家人曾遭到高傲的良子皇后排斥,從來沒有過這般待遇。媒體羡慕地報導功能表:湯品、愛心形狀的煙熏鮭魚和扇貝、炸生蠔和草莓奶凍,同時搭配皇室酒窖的高級紅酒。和皇室成員坐在同一張桌子共進晚餐,桌面鋪著上漿的桌布,並擺滿古董銀器,每一個座位前方都排列了5個酒±,菜單上繪有皇室的*圖樣,象徵了至高的社會地位。對於極欲增強社會地位的小和田一家來說,是多麼金光閃閃的夜晚呀!他們對於這場婚姻錯置了如此多的希望,至今看來顯得非常荒謬可笑。
幾個月過去了,婚禮計畫快速地進行著。雅子向宮內廳有著奇怪名稱的書陵部①所派遣來的年長宮廷學者學習相關課程,吸收各式皇室知識,例如書法、詩文和宮廷的宗教祭典,並跳過她早已十分流利的英文和法文。
訂婚禮品送往小和田家,紅鯛、絲綢和清酒。雅子的衣櫥也進行大改造,丟棄俐落的套裝、亮色絲巾和知性鞋款。現在出席公共場合時,她已然穿上樸素的淡色系洋裝和粉紅色或黃色盒狀帽子。她的步伐變小,眼睛總是向下望,雙手則疊放在大腿上。甚至偶爾會耗時穿上和服。自從戰後由於許多年輕女性(除了藝伎等其他從事傳統職業的人之外)覺得和服價格過於昂貴、十分不舒適,同時又象徵了古代女性的順從,因此這種特殊禮服也逐漸變得過時。但宮內廳將皇太子妃改造成他們心目中的模樣。傑出的學者和懷有雄心壯志的職業婦女的雅子,已經轉變成評論家口中的“賢妻良母”。
雖然民調顯示民眾一面倒地贊成這樁婚姻,但當婚禮漸漸逼近時,熱情聲中出現了大膽的異議,其中多為外國人,他們認為雅子犯了嚴重的錯誤。哈佛時期的舍監伯塞特一聽到訂婚的消息時,就驚訝地猜測著“為什麼像雅子如此聰明的女人會做出這種事”?原久美非常意外。“我知道她為了成為外交官做了多大的努力,我完全無法想像她就這麼放棄”。原久美十分傷心,以至於參加雅子的“單身派對”時,躲到廁所大哭,甚至跑到紐約阿姨家小住以抗議老友的婚禮。雅子進入外務省時的英語老師歐樂文(Tim Olewine)說:“我聽說她的婚事時非常難過。她非常直率、聰明、活潑和外向。看看她現在,與丈夫維持三步距離、缺乏人格特質、為國犧牲一切。”
《新聞週刊》概括報導了相關難題。美國版的週刊以“不情願的皇太子妃”為標題,點出了雅子加入皇室後所要面對的困難,日本版週刊雖然也刊登了這篇文章,但卻將封面主題改為“皇太子妃的誕生”。日本編?否認是因為審查制度的關係,他相當軟弱地解釋說“不情願(reluctant)”這個詞“太難·譯”。曾獲獎的作家荻野杏奈,同時也是名聲響亮的慶應大學教授,她面對評論家的訪問時就指明了進退維谷的困境:“這是皇室的轉捩點,像雅子般的優秀女性是否會被僵硬的體制所壓垮?抑或會為皇室注入新活力?”
到底誰是對的呢?德仁可以履行諾言,說服宮內廳應允他的皇妃借由重新定義君主體制,進而得到有意義的未來嗎?或者,雅子會和美智子一樣,在重重的傳統體制下變得壓抑窒息,最終成為皇室毫無影響力的一員呢?「我和天皇沒有談過戀愛,沒有愛情,我為皇室奉獻的只是我的子宮。」這句話道出明仁皇后美智子坎坷的一生,但就顏值而言,美智子無疑美麗高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