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智活牧師出生於1956年,畢業於香港大學,並於香港中文大學修讀神學。馮牧師於1981年參與成立香港基督徒學生運動,及後積極關心有關大亞灣核電廠興建事宜,並擔任「關注核能委員會」主席。1986年,馮牧師成為「爭取停建大亞灣核電廠聯席會議」的召集人暨發言人,帶領組織於兩個多月內收集104萬個簽名交到北京當局,並由此踏上從政之路。馮牧師於1988年當選沙田區議員,後於1991年當選立法局議員。近年,馮牧師仍繼續參與社會活動,例如響應戴耀廷教授的「和平佔中」運動等。
郭教授:馮牧師,多謝你幫忙做口述歷史訪問。第一次基本上都是由你自己分享你歷史的經歷和社會參與的情況。開始時,可否請馮牧師你先講一下自己的生平和出生背景的資料?
馮智活:OK。我50年代出生,自小去教會。[郭:家人都已經是基督徒?]對,父母都是基督徒了。(我)又接受了洗禮,所以教會是我第二個家,每個星期都會去,風雨不改,教會很多活動我也參與,我那一間是較大的教堂,即聖三一堂,各方面的事都有,(如)主日學。那時社會就較窮,我也不例外,也是較貧困的,小時候。[郭:也是住在九龍城?]沒有錯,(我)住在九龍城,中學時搬到慈雲山居住,當時是所謂的紅番區,即六十、七十年代。但沒甚麼的,我們那區治安OK的,我們在半山左右,聽說(治安)較差的如球場就在山頂。讀書順利,一直讀到大學。76至79(年)就在香港大學,79至82(年)就在中文大學的崇基神學院讀神學,一直都順利的。
郭教授:如果回頭說你小時候,最初去聖三一堂,其實你家裡有多少個兄弟姊妹?
馮智活:我有妹妹的。[郭:即是你和你妹妹。]不過自小我就一個人,我很獨立的,母親要上班,所以不怎麼理我。[郭:所以父母都是⋯]所以我自小就take care我自己,妹妹也有take care少少吧。
郭教授:你的小學是否都在聖三一堂?
馮智活:沒錯,小學是聖三一堂,中學就天主教。[郭:哪一間天主教中學?]聖芳濟書院。[郭:聖芳濟好像在深水埗?]對。[郭:你從慈雲山上學不就⋯]我踩單車去的。[郭:哦,踩單車(笑)。]順便運動,又能省時間,又不用逼巴士,又能運動。[郭:很厲害啊。要踩多久?]回來才厲害,要上山,所以有時不夠力上山就推吧,一星期有一、兩次左右,踩到一半就懶得踩了。我年輕的時候很sporty,很多球類運動都喜歡玩。
郭教授:剛才你說到慈雲山中段比較太平,治安較好,其實你讀書的時代,有甚麼特別事嗎?
馮智活:一般來說我不是勤奮讀書的一類。[郭:但你也能入香港大學啊。]最害怕中文,不知是上帝保守和引領,又或者是我突然生性(笑),在會考之前的一、兩年,我就拼命讀書的。最誇張就是我入港大之前的預科,當時有預科,中六、中七,我在九龍工業學校讀書。[郭:所以你是理科的。]對,那兩年我真的是全職學生,除了去教堂,甚麼都沒有了,全部都是讀書,早午晚,早午晚。因為我知道(港大)很難入的,我知道自己是五五波的,甚至不夠五五波,不過後期我較有信心。所以我自己的經驗就告訴我,(只要)努力和專注,很多事情就能辦到。我覺得(當)你想做一件事,其實就能做到,所以不要很快下決定,說我不能了,放棄吧。[郭:你在九龍工業學校時,也是踩單車回家?比聖方濟還遠啊(笑)。]都有,平路而已。我那時很厲害的,比巴士還要快,我不讓它爬頭,因為它太大了,它爬我頭很危險的,所以只有我爬它頭(笑)。當時的車沒有那麼多,也沒有那麼快。有一些意外的,但上帝保守,沒甚麼大礙。
郭教授:你中學的時候,已經堅信上帝了?
馮智活:一直都很正常。我自小就嬰孩洗禮,但我中四的時候就決志,我們不是叫決志,叫堅信禮⋯有個堅振禮,就暑假按手。信仰一直都沒甚麼特別,但到港大時就有些變化,接觸到很熱心的基督徒,當時的信仰就熱熾了很多,被當時大學的基督徒影響,所以熱熾了,信仰的追求大力了很多。[郭:可否說一下你認識的基督徒朋友的名字?]名字嗎?大家都不很認識了。[郭:不要緊的。]簡單地說,我們當時有一群CA,Christian Association,其中一個是蕭壽華,他高我一屆,當時他已經很神聖,一個非常好的⋯他當時已是chairman了,在基督徒團契。[郭:港大基督徒團契。]是的,Christian Association。總之(基督徒團契)有活動,我就會參加,即適合我那些,(包括)faculty的活動、整個院校、自己班的cell group,所以我決定牧職也肯定受這個影響,不用說了,我就想在信仰再追求多一點。另外,我也看見當時教會的年輕牧師較少,[郭:指聖公會?]聖公會。我就想,那看看上帝是否要用我吧,我就ready,一直都順利。[郭:你在港大也是讀理科?]馮:(我)讀理科的,所以轉做讀神學的第一年很辛苦的,那是文科的discipline,很辛苦。
郭教授:為甚麼你會從港大畢業以後,就到中大讀神學?我想80年代在港大畢業都是天之驕子,為甚麼會⋯
馮智活:是的,母親也反對我讀神學,不希望我做牧師,快點出去賺錢吧,都是那些⋯第一,遲了三年賺錢。第二,做牧師的人工少了一截。當然,(我)為理想、為抱負、為自己的興趣,有意義的事情。我second choice是社工,神學順利便去了first choice。這很感恩的,上帝一直都看顧我,一直引領著我,為我開路。
郭教授:選擇中大有甚麼特別考慮?
馮智活:沒有,教會派的,當時大部分吧,小部分就到外國留學,大部分都在崇基讀的,聖公會支持嘛,最近才退出來的,一直都支持。
郭教授:你在崇基的經驗如何?
馮智活:簡單地說,在香港大學那三年是我的熱誠和熱切,即信仰和上帝的關連性很強,經驗和經歷感性上較強。人際間,特別是弟兄姊妹之間的相處關心很強烈,以往沒那麼強的。來到中大,差不多就不同了,理性得多,which is這件事我很開心,因為自小讀理科,我的邏輯思維也很強。在中大,簡單來說,就是釋放了我理性的追求,給予我很大的滿足,即理性的真空都填滿。我自小也是的,老師分配給我的,我都會讀,但不會完全跟足。我在圖書館做論文,這裡找,那裡翻,翻到deadline才做回老師要求的東西,所以我在崇基圖書館就很大得著,基本上是(得到)很多知識的,其中一件事就是聖公會的神學,是我自己看書看回來的。沒有人,也沒有那一科的,我們的summer term只講一點而已,說得多少呢?即補一下課吧,自己聖公會的神學生,其他的學科也是,所以很感恩,很大滿足。這也造就了我一個基礎,我出來後或我讀完書以後,讓我再追求。對我而言,這只是讀完一個學位而已,其實追求學問和經驗,特別是靈性的追求,是一生人的(課業),就繼續吧。
另一樣的dimension是我接觸不同的宗教,或夠膽多走一步,自己走出來,做宗教對話,這是其中一樣。那裡(中大)有一些其他的書,有些較liberal的書很強調宗教對話,諸如此類,所以令我有這樣的向導吧,出到來自己摸索,我自己又有興趣,又到處去,接觸不同的事物(笑)。[郭:其實你很主動。]我是很主動的,我很喜歡,只要有一點小接觸我就有興趣去知道,去接觸一下吧。其實香港甚麼都有,有很多宗教,其他小宗教,拜火教又有,其實幾好的,香港這麼小的地方,卻藏著很多事物。
郭教授:你在崇基裡⋯即本來你在港大是CA,CA當時應該是較保守的福音派、基要派的。[馮:未到基要,福音派吧。]福音派吧。但你去到崇基時,有參與學生組織嗎?
馮智活:有,我一樣這麼積極的。我當時在CA就沒有擔當任何職位,只是參與多,來到中大崇基,人數少,做過神學生的學生會, 幫忙搞團契和聚會,沒甚麼其他的,都是少一點,因為新以及我想有多一點時間去讀書。[郭:但中大團契就⋯]沒有,我去到的時候,中大團契都較福音派,我在港大時就已經夠經驗了,當時就(專注)讀書吧。其實我在港大有變化的,簡單地說,第一年就很熱切,但某些經歷之後呢,不方便公開談論,我很快就不那麼福音派了,感覺上原來我與它是有些不一樣的。
郭教授:那麼在你不那麼福音派以後,你的追尋又是怎樣?
馮智活:就走社會派,或者關心社會,福音派也主要是吧,但每個人都只是得把口而已(笑),說要social concern但只得把口。我就覺得,這樣沒有用的,怕甚麼呢?下來吧,玩一下先體驗一下先嘛,覺得不對便離開吧,但每個人都很害怕,不知為何,或者不是害怕,總之不參與吧,是不喜歡。
郭教授:剛才你說不方便說,但我很有興趣(笑)。
馮智活:有興趣的話,就錄完音再說吧。
郭教授:好的錄完音後再說(笑)。那麼你開始覺得有社會關懷後,你又做過些甚麼呢?不論在港大也好,中大也好。你自己開始嘗試做甚麼?
馮智活:我在港大就接觸了當時很親中的同學,叫左派、左記,或者國粹派,我又不害怕,大家同學而已。(我)有體驗,做關社,又落區,參與非基督教的活動,這也造就我以後參與社會的。在港大的時候,如果沒有記錯應該是港大,我試過參與SoCo。[郭:社區組織協會。]沒錯了,當時他們很前衛,搞社會運動,(我)又偷偷的去觀摩一下。[郭:為甚麼要偷偷的?]對啊,當時我很害怕的。七十年代末,只要一拍到你,政府官就不用當了。我們的同學電視一拍到自己的樣子,就馬上遮著電視機,不讓父母知道,我的年代是這樣(笑)。
中大相對地機會多點,人也少一點,自己的經歷也傾向自由一些。我覺得福音派的範圍太窄,總是覺得不夠空間轉彎,對我而言,總是有窒礙,我就喜歡到處去,特別是社會參與。對了,我在中大的第三年,即81年,我就有變化,有參與了。當時我成立SCM,Student Christian Movement,香港基督徒學生運動。因緣際會,SCM在81年成立,在那裡就變了很清楚積極地用基督徒身份去參與社會,那一年很開心,因為能實踐或者是可以做,能夠參與,非常具體。
郭教授:所以你是當時重新發起的人裡的其中一員?
馮智活:對,我是founding member,創會人來的。
郭教授:可否多談一點,為甚麼當時一群同學會⋯
馮智活:其實是先有一個搞手,叫廖寶泉,很不幸他在很年輕時就返到天家。他是主力,當時他正在讀碩士,還是剛剛畢業,比我們高幾屆。他很厲害,又招募成員,他又是聖公會,剛好又是中大。其實開始時,很多(成員)都是聖公會是或中大的,又或者同一間教會,甚至是聖公會某間堂。[郭:都是三一堂?]當然不是。因緣際會吧,招募起來就有一群人,一點即著。
郭教授:你們組在一起時,有甚麼想法嗎?
馮智活:我們當時不流行甚麼理論的。坐在一起討論,做什麼就在當時討論。[郭:一起討論的?]對的,關心社會也好、如回歸也好、核電廠也好、新約禮儀也好、中秋節(與)信仰的關連等等,我們沒有整套(理論)的。反正是零,在當時幾乎找不到另一群人,是基督徒關心社會,像我們這般清晰地,那個年代,我們81年開始。
郭教授:在開始的期間,有甚麼事件到現在還是讓你很深刻的嗎?
馮智活:你講我自己還SCM?[郭:兩者都可以。]說不上轟動,始終我們只是一個團體,我們有少量的出版,少少聚會,沒甚麼publicity的,又不是出名,也沒有特別顯注的社會行動,間中有聲明。我還記得一件事就是支持政府修改關於同性戀的法例,當時應該是1983年,若我沒有記錯。以我所知,(我們)是第一個基督徒團體夠膽出來支持政府改例。[郭:即非刑事化,當時應該是。]對,或者叫社會刑事化,當時福音派很強烈反對。這是其中一件事。
第二件事是搞得比較明顯,就是反對核電廠。當時1986年蘇聯的切爾諾貝爾核電廠(爆炸)還未發生,我們是以環保的角度(去反對),主要是這樣。但1986年蘇聯的切爾諾貝爾(核電廠爆炸)以後,我自己帶起一個運動,與SCM不直接(關係),以我個人或環保團體長春社等,參與反核運動,我當時講安全較多。
郭教授:所以你從神學院三年級開始,一直都有社會參與的經歷,我可以這樣說嗎?
馮智活:大致可以這樣說。但其實我在神學三年級的時候還是斯斯文文,都是室內多過室外。[郭:你現在都很斯文(笑)。]86年就室外了,(在)街頭,要搞些事情了,那是爭取停建大亞灣核電廠的聯席會議,就逼了我上街,即社會行動。
郭教授:可否多講一下整個大亞灣爭取的前因後果和發展?
馮智活:1986年4月蘇聯發生大的核電意外,切爾諾貝爾核電廠。幅射就吹到歐洲,很遠的地方,甚至一、二千公里,整個世界都很害怕,幾個月來都很多新聞,特別是開頭的一兩個月。我們有一群人反對開核電廠,我們馬上提出不要建了,因為當時的提出還處於初階而已,在香港北面五十公里的大亞灣裡,有個地盤也差不多完成,剛把地基打好,那麼初階,不建可以嗎?諸而此類吧。我們一早就勸不要建的了,基於環保和後世的幅射污染。怎知道一點(火頭)就著了,意想不到的,整個香港很快就支持(運動),最後一路有團體加入,一路成立了聯席會議,幾十個(團體),最後有一百零七個團體加入,以及區議員的議員辦事處。全港搞簽名,在一個月之間已經收集了一百零四萬,不用說就是一面倒支持。那個運動是開創了全港的運動,其實是民生運動來,但沒有辦法,一定牽涉政治,但政治的成份其實很低,當然中國也有政治考慮。那時我們也知道機會不大,就盡力吧,當時《明報》的查良鏞也支持,希望不要建的,所以我們都以為有機會,是真的不建了。
(簽名)很成功,很順利,不過也很快低沉了,起得快,也低得快。[郭:原因是甚麼呢?大家都知道改變不了就不做了?]對啊,就不再堅持,沒有再繼續下去。當時與中國的交手和交往是很初步的,即大家都很客氣,不知道該怎樣做。當它說要建了,大家覺得無望了,之後都淡了。那麼我就將爭取停建轉為監察,這很自然的,有些人就笑我,你做甚麼都有人非議的,但沒有辦法的,難道我不管嗎?我不管不是更舒服嗎?唯有以我對核電的認識和一路以來的資料一直去監察。所以我一直監察到我做完立法局議員為止,即95年,95年我不做立法局議員後,那麼資料和聯繫就很難有了,所以就沒有再監察,沒有民間的監察在了。
郭教授:由爭取停建變成監察,其實你在這個參與的過程裡都很務實,都不是一種對抗性的⋯
馮智活:對我而言,這不是對抗,但對方感受又不一樣,也輪不到我們不對抗,那麼你要不要與我開會?就算真的開會,(雖然)也沒有試過,即沒有試過真的坦誠地開會,開完會我們要公開(內容),我們的立場不會變的,當然是說負面的東西。很有趣,我們當時將這一百零四萬個簽名交上北京,它又願意安排,[郭:即願意接收。]當時中旅社都有安排。[郭:這麼好?]專人安排,買機票,又招待你,像禮賓般前往,又安排酒店。[郭:都是86年?]沒錯,86年的暑假,8月時去。唯一的(問題)是接收簽名的人不夠高級,(我們覺得)這麼低職位的人,找個更高級的來吧。只有在這裡有點波折而已,我們說你不收我們就到中南海算了,其實說一下而已,當時大家都很客氣。當時你記得是中英談判以後不久,少少蜜月期,李後死死地氣上來收,跟現在不同了,[郭:副主任出來。]他找些專家與我們對話,也稍為開過會,他有他講,我有我講,他說official的話(笑)。
郭教授:大亞灣的爭取有影響你之後⋯
馮智活:絕對是很大的影響。第一,由不走到前線,就突然間走到最前的一個。[郭:怎麼被別人逼了出來?]這真的是上帝旨意。當時是86年,我剛剛三十歲,完全沒有社會經驗,不是沒有人認識,有人認識的,但不是社會那方面,譬如阿石,劉千石認識我。有幾個原因,第一,我認識核電,其他人不懂。最初講反對核電廠的不是他們,是我,這個黃毛丫頭,不怕死的(笑),有少少技術的。我們又真心不希望它建,沒有政治考慮的,初初只是環保考慮。他們找我出來做領頭的就最穩妥,大家不用那麼多顧忌,大家就舒服一點。你若隨便找一人,旁邊的人就不舒服,會說為何不是我呢⋯[郭:因為你是傳道人和牧師?所以⋯]我又沒有利益衝突,又不屬於那一派甚麼的。[郭:即當時其實除了長春社之外,還有很多所謂不同的派別在參與?]有幾個的,譬如當時教協很威風的,黃偉雄等公務員又很厲害,劉千石那些又很厲害,主要是這三個,很得意的。[郭:所以因緣際合就⋯]是的因緣際會,我又膽粗粗,不怕死(笑)。
郭教授:那麼之後,你怎樣走下去嗎?
馮智活:就這樣吧,走得那麼前了,沒道理縮回去的。其實我的心就是關心社會,88年就沙田區議會,不,全港區議會選舉,當時我在沙田服務、牧會,有地區人士叫我選區議員,其實我完全沒想過。(他們說)沒有人啊,諸如此類吧。我就說好吧,當服務吧。的確是服務的,當時八十年代的區議員,對吧?一起開會就說兩句。當時聖公會的神學思想就是你是牧區嘛,那麼就參與多一點,了解多一點吧。那也對的,多接觸這個社區,又多接觸政府部門。88年(我)就贏了區議會,如果不是86年的大亞灣,我的知名度不高,未必贏的,或未必想參與。88年贏了以後,我就有搞一些全港較特別的issues,有記者報導一下吧,你有少少知名度。[郭:是甚麼issue?]我記得當時有船民的issue,或者是反加風,即反加價。到91年就第一次立法會直選,我又是沒有想過出來選,我想的只是社會服務而已,立法會這麼厲害。但當時又是沒有人,當時是港同盟,不是民主黨,談著談著發現還差一區沒有人選,沒道理這樣的,我便嘗試下。我又想既然沒有人去,那麼就去填上這個洞吧,沒打算贏的,但誰不知又贏了。[郭:那一年好像是大勝。]那麼就洗濕了頭,愈踩愈深,這些事也沒甚麼準備,就變成這樣了。
郭教授:91年的時候,你已經加入了港同盟?
馮智活:有,所有這類團體,一成立,我就撲過去加入,支聯會也好,港同盟也是,民促會也是。
郭教授:如果調過來說,民促會就爭取八八直選,你當時為甚麼會考慮參與?
馮智活:參加推動而已,當然要推動民主。我一直參政或參與,特別91年參與立法會選舉,都是為了推動民主。[郭:民促會當時搞高山大會和簽名,你⋯]我都有參與。不過我當時選擇不上那三十人的主席台,我不希望爬太高快過頭,讓這位置給別人,其實我可以上台的。
郭教授:到支聯會呢?你當時因緣是怎樣的?
馮智活:支聯會也有,第一屆我就報了名去選。有些人說某些黨派太多人,我就無所謂,有人做我便不用做吧,意思即要我讓給其他人做。如果沒有記錯,我們要選二十個人,那麼就讓不同類型的人上位吧。
郭教授:你有否覺得六四前和六四後,那個社會參與氣氛有不同嗎?
馮智活:你說的是整個社會?[郭:整個社會,即你所感覺到的。]這裡停一下好嗎,我想先去洗手間。[郭:好。]
郭教授:馮牧師,剛才我們講到關於你在支聯會的參與。問到你八九六四,你有甚麼深的印象?在其之前的氣氛和參與,與之後的氣氛和參與有很不一樣嗎?對於在香港裡關心政治和關心社會,你的經歷如何?
馮智活:當然八九六四時很震撼,當年很多香港人都會有這樣的感受和經歷,這是一個很劃時代的歷史事件,很震撼性的。我想很多人都以為有機會有新的中國、新的秩序出現,誰不知是不行的,還是那麼血腥。整個香港社會都震動了,不只一百萬人遊行。我最深刻的一次就是我站在馬會入口的附近,站得較高,當時不知為何,我與幾個朋友在那裡一邊叫口號,一邊唱歌,一邊見人們一直進場,在那裡不是說笑都站了半天,可能四、五個小時,可能更長到晚上,都一直不斷進場,整條街都是人,所以這段經歷很深很震撼,整個城市同一心。如果有一百萬人上街,幾乎每個家庭都有人出來。這種為國家、為社會、為人民的心,那種熱切和真誠真的很特別,是很珍惜的。我相信經歷過六四這類事件,對民族和國家的情懷一定很深。
郭教授:但也你說過在大學的時候,有去過一些國粹派的活動,你會否覺得六四這件事使你對中國的感情有一點微妙的改變?
馮智活:我不是國粹派的,我是dialectical的,我只是為人民的,我從頭到尾對這個政權都沒有好感,可能這受母親影響。我記得我小時候,文化大革命那個年代,即我56年出生,香港的中資機構沒甚麼好買的,只有一樣東西可以買,就是毛澤東的襟章,整個公司的商場都是紅色的。我說有沒有搞錯,這可能嗎?個人崇拜強得嚇壞人,電影等等,所以我覺得這個政權是很有問題,大家都知道文化大革命這慘案吧。所以八九六四,大家都有希望,特別是新的民主中國誕生。沒有了,唯有再等吧,就看看歷史怎樣演變。
郭教授:六四會否與你加入港同盟有關?
馮智活:這一定是。六四事件點燃了很多人的心,點燃了很多愛國的情懷和投入社會的熱切,所以港同盟是很順利,而且絕大部分的人都很真誠,但之後整個就慢慢變質了,在有選舉之後,有利益之後,容易變質一點。所以過程我很高興的,大家很真誠地參與,在成立不論是支聯會和港同盟時大家都很真心,很有理想,所以很多善良美好的事物都浮現,人的陰暗面都看不見的。[郭:可否舉些善良的例子。]每個人對社會和國家都懷著美好的憧景,港同盟成立時,有著所謂新的氣象,浮了很多有志之士出來,有些像雨傘。[郭:有甚麼是很深印象?]講人物?好像不太方便公開講,[郭:OK。]我很少公開講人,就是港同盟活躍那些人吧。
郭教授:到91(年)參選時,有沒有甚麼令你很深刻的事?
馮智活:如果對我而言,這是一個很新的經驗,雖然我選過幾次,但這麼大面積和不同類型的地區和議題,這很新穎,也需要自己去摸索,不過我又OK,因為自小訓練都沒有人教導,自己摸索慣了,所以91年的選舉起初沒有人幫忙的,如何做完全由我自己找的,該做那裡先,如何做等等。[郭:以及沒有經驗。]也沒有先例,第一次直選,你的黨友連自己都顧不上,不能期望能顧到你,還要距離那麼遠,[郭:單議席單票制。]大埔、粉嶺、上水,幾乎是這樣。我也一直感受到上帝的照應和看顧的,又不那麼孤單的,我做的事也不太為自己,變相有力量在(支持我)。
郭教授:選到以後進立法局了,還在後過渡期,很緊張那幾年呢⋯
馮智活:我經常跟別人說,贏了那個位置還未完的,要做得好才叫贏,你要適合做那個位置。做議員那幾年做得好不好,你也要做得好才行的。議會真是一個考驗來的,也有點害怕的,第一,我沒有ready,第二,議會是那麼新,第三,那些事情很複雜。初初你反對這個,反對那個,說一句就可以了,建得好便多建些吧⋯但你到議會就不一樣了,要建在哪裡?建哪一類型?定價多少錢?建一年還是兩年?(過程)可以是非常技術性的,所以你做很多決定,不能隨口說的。責任又大,撥款都以億作單位,不是幾百元幾千元,還是公帑,你便要很勤奮。但這也是很難得的經驗,因為你走到社會當中,似乎很多事情都靠你決定,那四年的議會經驗對我而言很特殊的。
很特別的,那四年我就暫停了教會的工作,因為(用了)時間太多,而且當時已經興起全職議員。這也是選之前沒有想過的,吓,這是全職的?幸好教會也寬容,讓我可以先暫停四年,所以我很感恩的,每件事都是安排好的。這四年當然累積了接觸了不同的階層,包括很多政府人員,可以很了解到政府的運作,甚至可以影響到它的思考,很特殊的,就這樣吧。
郭教授:有沒有一兩件事,你覺得是很標誌性的事件?
馮智活:在立法會裡標誌性⋯即很成功的事情,坦白說,是沒有的,因為政府也不用你幫它多少忙的,你不要反對它就很好了。你要成功爭取,很偶然在剛剛好(的時刻)做到一點事情而已,因為港英年代的政府不算太差,重要的事情都看到做到,是回歸之後很差罷了。小的事情很有趣的,譬如我舉例,剛開始沒多久,審擬法例說甚麼呢?是禁煙,不是叫禁煙,是勸人們少吸煙。我們的草案就問,一個煙包有幾多成是廣告呢?我記得我和葉錫恩去開會,大家還是議員的時候,原來真的由我們決定煙包百分之幾是廣告,你能決定的,我就覺得幾好玩,做議員真的能決定得到,這對影響民生很大的,每個人都拿著一包煙,字體是甚麼等等。當時我初嘗權力,我很小心謹慎,也很仔細。審擬法例是這樣吧,有時候有些法例一決定了就影響整個社會。
另一件事就是遊戲機中心,打機(笑)。[郭:18歲?]對,很複雜的,有些是兒童不行。當時我不知道怎樣做,就去探遊戲機中心,以議員的身份去遊戲機中心視察,很好笑。那些記者又很有興趣,這群傻子又在(笑)。[郭:看別人打機(笑)。]很trivial的事情,但其實又很重要,如果決定得不當,(遊戲機中心)可能變成犯罪溫床也不定,你會令到小朋友⋯諸如此類吧(笑)。
第三件事最特別的就是我結婚,我93年結婚,當時是議員身份。那個婚禮很誇張,是上帝的恩典來的,如果我不是做議員的話,不會這麼誇張的。怎樣誇張法呢?人多不在話下,有些人因為你議員身份而來,記者又多到嚇壞我,未試過那麼多記者。因為你是議員嘛,政界又走來,娛樂界又走來,娛樂版生怕會錯過甚麼似的。因為很難得有一個議員,還是一個民主派,反對派的議員結婚,即又soft又硬混在一起,(覺得)這個人很好玩。然後報導呢,幾乎沒有一張報紙不報導,還要大大幅,怕會落後於其他人,娛樂版也一起登,真的很好笑。那個該死的Morning Post(South China Morning Post)還一大張相,我們合巹交杯的時候,他們又有這個機會(笑)。這是上帝祝福和恩典,很特殊。其實還有些事情的。[郭:如果可以分享的都可以分享。]對嗎?個人的事情不必講那麼多。[郭:不是的,你想向大家分享的都可以講。]我自小有個缺點就是很少講個人的事情,還要公開講,都夠了。[郭:明白(笑)。]那個婚禮已經引起一些人妒忌了,真的,我從沒有看過報紙有婚禮那麼多報道的,有錢人很多都只是娛樂版。[郭:也不會上政治版。]單是Morning Post,當時Morning Post半版紙一張相,為甚麼呢?因為當時它喜歡用相片來吸引讀者,那個年代拍照的人都很專業的,喜歡這樣。[郭:很盛事的感覺。]對啊(笑)。沒想到的,還有訪問,不單是婚禮那一環節,又這樣又那樣,這件事也很特別的。
分工和投票的事,因為當時民主黨內是全男班。有一個範疇就是婦女權益,當時的term叫做婦女事務,由我去做,為甚麼呢?因為沒有人做,公開也這麼說,我是這樣的,經常做清道夫角色,我無所謂的,反正我又不是沒有信心,我有信心的。我處理過婦女事務,因為SCM等等。有件事只與這件事有關聯,但不好說,這事後才跟你說吧,不希望公開講。[郭:明白。]因為影響其他人,這件事又是很特殊的,不是太多人知道,黨內的人才知道,當時的議員才知道。
郭教授:不過都很有趣,很明顯九十年代女性參政尚未是潮流。
馮智活:即是有個事務關於女士的嘛,我們的黨沒有人做spokesperson,房屋有,交通有,諸如此類。當時我去北區選也是這樣的,沒有人去選我才去的,沒料到贏到而已。我想起了,在立法會我有機會和港督,當時是彭定康,同台一起吃飯。一來(他)是特殊人物,特殊身份。二來傳統英式禮儀是很有趣的(笑)⋯就與一些所謂上流人士的近距離接觸,如鄧蓮如這些,有一次吃飯是閒談式的,不是正式開會的一類。鄧蓮如很有趣的,她與民主派,有時候是特別去約的,因為沒有甚麼機會開會,就算兩局議員也是,我們不會開那些會議,即這些機會和接觸頗特殊。
郭教授:你對他們有甚麼評價?對彭定康和鄧蓮如。
馮智活:當時英國政府的一般官員是很高質素的,即忠誠又誠懇,個人的ability,即技術官僚是強的。最多都只是個別(官員)較懶,也不算很滑頭,他可能會為了少少(事)哄你一點吧,(但)你知道他本人是如此,算不上是奸猾,諸如此類。不喜歡談便不要談吧,喜歡談的便多談一點。有些甚至可以和你交心的,他信你,你也信他。當時做立法會議員,其實不同的黨派距離不是那麼差的,不像現在這般,絕對不是這樣。當時開會以後,爭辯過後,當時爭辯也很斯文,一吃飯大家就嘻嘻哈哈,官員當然是沒有架子。
還有一件事就是他們(政府)學習得很快,其實可能他們都尊重議員,所以我們這類新人入去⋯李永達這些,即在位也不像議員的⋯[郭:也是三十多歲而已。]即很不習慣的,但他們學得很快,也與我們一視同仁。這件事上的尊重,使我很欣賞他們,不是因為尊重我,而是因為議員特別你是民選的,所以尊重議員那種的態度,是應該如此的。現在就很不一樣了,大家像對手一般,要打倒你之類的。因為當時的政府相信議會很重要,雖然還叫consultative,但有直選之後就是民意代表了,他們是真的經常問你意見,看你怎麼樣,又會花時間說服你,又會訴說難處,是這樣的。所以整個經驗其實很開心,雖然經常開會是辛苦的。
郭教授:因為甚麼原因,你之後還是回去牧職,就較少在政治那一邊了。
馮智活:其實我沒打算不再繼續做的,主要是人手的問題而已,思前顧後都沒有人接班,我又不懂去作育人才。但有些事情發生了,我決定還是不再做下去了。上帝經常給我很多暗示和訊號(有)一些事會發生,甚至似乎都為我選好了,我就不用再選擇了。突然間叮一聲,對啊,原來我不是一定要做的。一直以來都是沒有人選(議員)就我去選,原來是不需要了,我就決定不選。整個人都輕鬆了,壓力全無,是上帝的恩典。其實做議員那幾年,特別是後來一兩年壓力極大,因為你要連任也好,每個人都注視你也好,諸如此類。做議員,坦白說,其中一個痛苦的地方是你不能完全做你喜歡或表達你自己的事,即是你要收斂一些,或是有些限制你不能做或不做那麼多,這是其中一件事吧,有些限制吧。
不選的原因,簡單地說就是黨內的支持不足,因為選舉是很費力的,如果黨內的支持不足,只靠自己的話,就死定了。你明知道死定,慘敗的,那不如不做了,既然都沒有信心,也沒有了應有氣魄和狀態,只是為了捱下去的話,捱過很多了。95年3月就區議會選舉,大埔一個區,我想去選,我的黨竟然叫我不要選,我就想不明白,有沒有搞錯,難得多點人去選吧,妨礙著我?這是第一個訊號了吧。當時我們去選很多三料的,一級一級上的,一級連接一級的,第一級就不給我上,我要跳一跳很辛苦的,而且也未必成功。簡單道理,大家都要靠選舉的,但不知為何,那麼當然有原因,不便公開講。那就卻一卻步了,5月就遇到競爭對手,很利害的,就密謀了我的位置幾年了,上次已經想贏即想出來的了。我的工程也好,想念我的工作也好,做了立法會議員根本沒甚麼時間,所以選舉工程的質素比較差,一不小心就讓他贏了,還有些(事)發生幫他的,不說太多了。咦,我的兩個位置,我當時不是區議員,又不是區域市政局議員,原來不用做了,突然間,對吧。即我不知道是責任感大,還是迷失了,因為你做了四年,其實很短而已,一瞬間就(四年了),尤其是這麼多工作要做,你沒有理由馬上停止吧,社會似乎仍需要你。我就發現,咦,原來我可以停了。那麼我就停下來吧,就這樣。
還有就是我的first choice,我最有興趣的當然是教會工作,我怎麼會有興趣去搞政治和社會呢?(若真的有興趣)搞就不是這樣搞法了吧,我整個training也不是,來到只是一邊做一邊學而已,我的training是神學,教會也好,這是最有興趣。到現在也很感恩,如果再多做四年就不知怎樣了,可能愈踩愈深。[郭:可能現在還在做議員。]或者慘敗,死了也不一定(笑)。
郭教授:不一定的。好了,你回到教會了。95年到現在,你用一個牧師的身份去關心社會,又有甚麼深刻的經驗與之前不一樣想特別分享的?
馮智活:牧師身份就是,我從頭到尾都不刻意的,但不刻意之中又不會隱藏,所以都是順應當時的情況。我回顧過去,原來我區議會選舉,講的是88年的時候,原來我刻意去用牧師身份(選的),因為初時沒有人認識我嘛,當時只有三十三歲。其實沒有人認識我的,即知道我的職業,但我不是因為要這樣,所以由頭至尾都是本著我自己。我的信仰,當然去愛人,去關心人,社會是一個dimension,特別是聖公會要服待整個社區,不過我們通常較沒有渠道入手。所以在立法會裡很有趣,中文就不會叫我牧師,即不會是馮智活牧師,不會的,我就刻意叫人稱呼我議員就算。但英文就無法避免,英國的傳統就一定要給你一個reverend,honorable reverend,特別長的,不記得是reverend honorable還是honorable reverend誰先了,就是連在一起的。主席叫你呢,尊重你嘛,所以經常會提醒你是牧師。在那四年,我沒有穿牧師的衣服,我是打領帶的,想融入當時的(習俗),但同事之間當然知道我是牧師,我由始至終都差不多。我覺得我的身份,我是很conscious我以基督徒的身份和原則去服待等等。95年的時候,我是斬件式地參與,參與一下電台,又參與一下和平⋯即搞和平,不要戰爭⋯推動民主。這些散件式的參與,如民促會,不,當時叫民陣。最近雨傘,特別是雨傘,我就更活躍一點。
郭教授:即雨傘反而是你重新出來的事件?
馮智活:可以這樣說吧,參與多了一點。特別的地方就是認識了一群基督徒之後,(組織了)基督徒社關團契,以基督徒的身份去關心社會,這是較特別的。之前就SCM,現在就這個,一路以來都較少的(團體參與),都是個人較多(的參與),無論支聯會也好,大亞灣也好,我都是與非基督徒一同參加的,參政也是。
郭教授:你都會覺得基督徒社關團契是雨傘的期間嗎?[馮:是雨傘誕生的。]可否介紹一下?
馮智活:雨傘期間有一群基督徒聚在一起,聚會之間慢慢認識了,以前不認識的,(大家來自)不同教會,認識以後,雨傘之後便繼續再聚。現在都是一個沒有選舉,也沒有章程,甚麼都沒有的,純粹是一個團契。[郭:但都很活躍,有很多聲明。]這樣有這樣好的,大家同聲同氣就去吧,用不著搞這麼多事情,又選舉甚麼的,這樣已經很好,很感恩。
郭教授:一直走這段的歷程,你覺得牧職的身份給你的是資源還是限制?
馮智活:(笑)又是資源又是限制吧。限制就是時間上的和身份上的吧,自己的教會也要考慮一下是否會被影響。沒有辦法的,give and take的吧,沒有辦法好處全要。到現時為止都還OK的,反而有些教牧未必這麼方便走得這麼前,所以又是上帝關顧我(笑)。我很明白的,有些人未必可以⋯特別是教牧身份⋯即未必可以走在那麼前,他想的但未必可以,無論時間和角色都是。
郭教授:可否給予事例,你覺得這身份給予你⋯即give了你甚麼?又有沒有另一些事例讓你明顯見到,都有困難的?
馮智活:年紀大了,年資大了一點吧,現在連非基督徒都叫我牧師,叫我馮牧,記者就一定這樣叫,記者通常都較年輕。以前就不是這樣,以前叫馮生也好,叫阿Wood也很多,即朋友們,現在反而在社會上多數叫(馮牧)。叫得你馮牧,當然知道你是牧師,暫時牧師的角色身份都是正面的,大致上(笑)。最近佔中九子在審訊,早幾天有一個非基督徒安排喇叭去支援,在審訊之前,九點鐘左右。他跟我說,我們要祈禱,這個時候我們要靠上帝,但他不是基督徒來的。我說,你不是基督徒嗎?他說不是。他還想邀請我每天早上9點15鐘就帶他們祈禱,很特別吧?就是這樣,就連非基督徒都覺得要祈禱(笑)。
我由參政開始或者做議員開始,我都相信這樣的。我的style是這樣,不會刻意借此傳福音,所謂傳福音,但其實我在傳福音的。人人知道我是基督徒,我是牧師,即他(自己)可以這樣的,即除了個別的事還可以參與社會。我的見證就希望做得再好一些,不要失見證。另外也無形中鼓勵基督徒可以去參與,放膽點也好,鼓勵也好。我是行動型的,不是理論型,我很少寫文章,我用生命和行動見證為主,這是我強項。
郭教授:雖然你沒有理論,但你沒有特別的信念推動你⋯[馮:一定有。]是甚麼呢?
馮智活:上帝的愛、耶穌的愛是去到人的每一個環節和階層,沒有道理只在教會裡面的。不過我們有選擇,有先後次序。我自小為人不怕困難,難度高我就會去挑戰去做。社會其實是難一點而已,你不熟悉就會害怕,但其實很需要的。我們有時很功利去到一個環節,我有否機會傳福音呢?其實關心、參與同在,就已經是福音的一種了,對嗎?譬如有一個聚會,你死也不出席,人們又怎覺得你重視呢?但你去了,(人們)就會(覺得)嘩,你重視我們,與我們一起,對吧?這已經很好了。譬如雨傘時的天橋底,我們去那裡,睡在天橋那些(人就)覺得你重視,諸如此類,這就是同在。所以社會是一個一定不能被忽視的地方,所以基督徒應該去涉足,將你的愛和關心帶到每一個角落。不是因為要計較有多少人去教會和傳福音,不應這樣先計較,將你的愛、關心帶去⋯還有,如果是政治黑暗,就更需要你去調和,你若不去做不就愈來愈黑,永遠就不會變白。所以我經常說,這個社會更加希望多點人從政也好,參與多一點,起碼有正面的事,起碼基督徒愛心多一點,真誠一點,所以基督徒參與社會肯定是好的。其實也是一個信仰的實踐和考驗,你說我為人如此,講就容易,一落實就有困難。接觸陌生人是困難的,不容易的,特別是對信仰沒甚麼興趣那些,你如何入手呢?這是其一。
其二,我剛才說過做議員有些限制,有時會考驗到你信仰的立場。隨便舉個例子,譬如會否支持死刑,我作為基督徒,我不支持死刑。但有些人經其他角度,(應該)亂世用重典,諸如此類,有時會有這些。幸好我很少(遇到這些情況),我當時的政黨遇上這些時,我們有彈性的投票。這個時候就可以多滲一點基督徒的觀念和價值觀(入去),在議會也好,在社會也好。
郭教授:談到限制,很多人都會覺得聖公會是相對地支持政府的一方,你覺得對你的參與而言,會否都是一個限制?
馮智活:會的,所以上帝就安排我,因為我做來做去都是同一個位置。公開都是這樣說,你搞這麼多事,當然很難升,哪裡找人來選你?你怎樣代表聖公會?就是這樣吧,所以上帝自有其安排的,我便要學習謙卑一點,對吧。你說你自己叻而已,所以我們學習任何的崗位,都要去盡心盡性去服待,就不要嫌棄這個位置。因為又困難的,你的位置要take care大的組織時,你就不能不管的嘛。舉例你做父親的,你有小孩,你沒有道理不理會他去冒險或做危險的工作,不會的嘛,可能要安全一些,不要拼了命。但如果我單身寡人,我可能做一些較冒險的工作,差不多道理。所以我跟人分享(都說),沒有辦法,又要看顧教會,體諒一下吧。所以很多人退休以後,說話都變得大膽,有些牧者都是如此,你沒有留意嗎(笑)?不是聖公會,是其他教會。[郭:聖公會是甚麼年紀退休?65歲嗎?]70歲退休。[郭:明白你的意思,香港是有些退休牧師大膽了很多。]是的。
郭教授:當你回顧,你年輕時就是熱心的福音派。[馮:一段時間而已。]你會怎樣形容自己基督徒的心路歷程?在你回顧時,你會怎樣描述這段經歷?
馮智活:不能簡單地說的。入港大讀first degree之前,是一個不深吧,即很淺、簡單、循規蹈矩、被動、不主動追求、經歷不深的階段。到港大時就有經歷了,很近的,但未能整合在一起。去到中大讀神學的時候就能整合了。基本上,讀完神學後,靈性和理性可以整合在一起,給予自己信念和信心等等,也給予自己怎樣去進修和學習一些技能。然後出來工作之後就是磨練和考驗,我遇到困難的,不公開說吧,在教會和社會裡都有很多困難和挫折,每人都會有,我也有,這叫磨練期吧。到95年,即我82年事奉,82至86(年)可以說是準備期。86年大亞灣出現之後,86至95(年)就是衝刺期,社會又多事。95年就是休息期,放開以後就很舒服,大兒仔96年出生,親子關係較好,時間多了點。如果我衝刺,又少了時間(陪伴兒子)。到03、04 (年),因我比較上不那麼衝刺了,我就開始思考我的信仰和靈性好像停滯了。我怎樣可以再進步呢?這幾年上帝又開路,讓我尋找到些少(方向)。其實在04、05、06(年)左右是我信仰的跳躍期,很感恩,因為我較少參與了,時間多了一點,自己的靈性也多了一點,上帝又開路少少。當時我很幸福,做助理,不用做主任就少了很多雜務。雨傘出現,其實我一直都有關心,只是較散地去關心,雨傘出現後就參與多一點,沒有理由收起自己吧,所以到現在我都很掙扎,掙扎在於不想參與那麼多(笑),但心裡總是有些催促,(心裡就會說)死仔不要這麼懶,上帝放我一馬吧,讓我舒服一點可以嗎?但我也信服的,有需要時我就會多幫忙。
郭教授:剛才就形容信仰的經歷和身份,你在回顧的過程中,你覺得你對政治和社會的看法有沒有改變?即這幾十年裡。
馮智活:其實我很簡單的,我自己不喜歡有一套理論,覺得這會bound了自己,那麼你就給予所長吧。譬如民主,大家知道有很多個formats,民主而已吧,我不理會你怎樣個選法,我隨便投一個有甚麼所謂呢,單議席單票甚麼的,那些是細緻的事情而已。我明白每個選舉都有其特色,但我現在追求民主,我就拿著幾件重要的事情:真心的愛、真誠、為自己少一點的、犧牲些少吧、有點智慧用於形勢分析,甚麼重要甚麼不重要,要把持住、不要過度。我身體健康OK的,你不要顧著外面不理自己,身體也好心理也好要健康,你要幫人,但沒有人提你的,若是牧師,靈性差不知怎麼辦了,誰會提你呢,對吧。所以要懂得照顧自己,量力而為吧,有能力有機會就去做,沒有機會就算,不必勉強。我真的不喜歡競爭,輕微地吧,沒有人做就當仁不讓,吃一點虧吧,說是吃虧但其實是得到東西的。
團體合作很重要,很多時失敗都是因為合作不了,一個人工作很強,但合作便不能⋯這不是藝術,而是要做到的。民主派甚麼都好,都需要學習怎樣與人合作團結,當然要篩選,或者篩去一些大家很尖銳的東西,大家要禮讓一點,這樣才可以嘛。明明是很簡單的事,但大家就不願意,不去做。[郭:這算是你的一種感慨嗎?]我不知道呢。對我而言,這是很容易做的事,但有些人就是很困難。譬如開完會,當然不可能一個意見大獲全勝,這裡有意見出了,那裡又有意見,可能就hybrid。hybrid中文是甚麼?[郭:是混合或混和。]對,混合了就混合了吧,又要說這樣不好,那決定了不好就照做吧,又不是死人冧樓,真的不好就再修正。通常人們就會覺得,就是不好嘛,為甚麼還要做呢?程度上不好而已,對吧?我覺得民主派在合作上要大家多點自動去做,所以雨傘等等到現在有很多失敗,便當作learning吧,learn from the lesson。如果你不懂得與人合作,成功的機會是低的,大家都明白這個道理吧?說起上來民主派或關心社會這方面是最弱的(笑)。
郭教授:可能剛剛是選舉過後訪問(笑),可能這就更有相關性。最後一條問題了,現在很多人會討論,到底我是香港人,還是中國人?定還是中國的香港人,或香港的中國人?基督徒就會加上基督徒身份。你會怎樣形容自己的身份?
馮智活:我覺得是每人各自衡量有多少percentage吧。因為我讀science,我最常用就是spectrum,即你有幾多的機會,有多重視自己的身份,你不會絕對化(自己的身份)嘛。第一,你不會完全否認自己是中國人吧,只是有幾多成在裡面,你會先考慮甚麼。現在當然是說自己是香港人先,正常關心社會的人,因為大陸這麼腐敗,幾乎沒有一件好事,還走到外國,見證全失(笑)。我一定是基督徒身份先,但基督徒身份我就不會highlight自己是信基督教,應當highlight自己有愛心,會關心他人,即基督徒信耶穌的那一種情懷。但有些人不知為何,當然我是知道原因的,只是這樣說,即我信的是這個教(而已)。我覺得要打破這種(思維),不要經常強調自己是基督徒和中國人,這是你不能磨滅的身份,但你要突破這界限。很簡單,你只關心香港嗎?不會啊,你也會關心大陸。好了,你關心內地的人了,難道你不關心世界問題嗎?基督徒應該關心所有人,所以不應被這些身份限制自己。舉例雖然我不是美國人,但我依然關心美國的事務,我希望她好的。但不會因為我不是美國人,就不接觸美國人了,不吃美國的食物,這些是不需要的,有好的便學習吧,對吧。
香港很特別的,真的是一個東西交融的地方,所以我很感恩的。我經常向大家說,我去其他地方,說就說是又中又西,但其實沒有混和起來,但我們是真的融入了,在我們的血液和經驗裡是一部分,這很特殊的,我想全世界很難有一個都市是如此的,所以我們可以吸納到東方和西方的文化。當然我希望香港好,中國也好,特別是雨傘,是逼我們認為自己(是)香港人多一點。
郭教授:最後你有沒有甚麼事,剛才是沒有談到的,但你很想和大家分享?
馮智活:(笑)基督徒有幾個質素很重要。第一是信心,信心當然是靠上帝,如果你與上帝的扎根是深的,你應該有信心,因為你信上帝嘛,不是信人,信人當然沒有信心,很多時候。但你對神,認為神是看顧的、神有力量、神愛我們,所以我自己也這樣,我對上帝很有信心,所以我可以大膽地說,幾乎是沒有失望和絕望過,懷有希望,但好的outcome還未出現而已,等一下吧,忍耐一下吧,這是我們體驗到的重要性。人們很快就失去信心,那麼沒有辦法了,以移民為例,大膽地說,他很沒有信心,他是適應不了或真的不行了,我就還沒那麼快。
第二是逆境應該要恭喜吧,逆境中應力求上進,多發揮潛能。做老師的給你更深的功課,恭喜你,你就能學更多了。經常疼愛著你,簡簡單單的,你不會進步,人生都是如此。所以你愈辛苦的時候,可能是祝福的時間,因為你還要再握緊上帝多一些,就這樣吧。但我覺得上帝一定保守香港的,我們要繼續有信心,去堅持,去守護香港,因為我們是大陸的門戶,當我們都沒有(信心)時,大陸就更加沒甚麼希望,所以應該藉著香港做一些事情。所以就是身為香港人,這已經是一個很好的祝福。試想一下,你不在香港出生,在內地出生,你會怎樣呢?所以對這份恩典、懷感恩的心,再去發揮吧。我們受的苦,相比大陸而言,不是蚊和牛比較嗎?算得上甚麼呢,也有可能我們舒服過頭也說不定的。
郭教授:好吧,我們今天就聊到這裡吧。多謝你,馮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