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妻
我的妻子原姓霍,名劍玉,廣東中山縣人士,生於一九五七年一月四日,家中兄弟姊妹十人,排行第七。幼清貧,年十二即工編織,十五隨父學製餅,中學教育程度,性沉靜,端莊質樸,恬退溫和,蛾眉婉轉,女心綿綿,一種柔情,思之令人惘然。
 
劍玉十三喪母,父親霍援廷,初任餅店製餅師之職,爲人忠厚謙謹,藹藹可親,有長者之風。七七年九月我上霍家向世伯提親,世伯這樣對我說:「我雖兒女衆多,但每一個對我都同樣寶貴,同樣重要。劍玉呢,她外表文靜,內心堅強,我相信她能夠做一個好妻子,我也很願意有你這個女婿。我家是窮慣了的,我的孩子個個都能吃苦,我也不像別的父母講究家勢,只要你待她好,對得起她,教她終生有靠,也就了了我的一樁心事了,劍玉的母親泉下有知,我相信也會感到安慰的。現在我把劍玉交給你,以後你們命運如何,就要看你們倆的努力和造化了。 」
 
劍玉送我出門,在黯淡的梯間,我回身握住她的手貼住她耳邊道:「你父親說把你交了給我了。」劍玉不語,低頭落下一行淚來。她近日往往如此,自從我們決定結婚,每談及,她的眼淚就來了。我伸手替她把淚拭去,她也就一笑了之。
 
劍玉給我追述童年往事,總是興致洋溢。她說,像她那種大家庭生活,平時雖嫌喧吵,一到了過年過節卻要比一般家庭熱鬧好幾倍,尤其她的父母特愛張羅,過陰曆年,父親例必親自下廚做出各種他拿手的餅食糕點。
 
大年初一清早,一張開眼睛,聞到廚房傳來的濃濃的餅香,渥在暖暖 被窩裏,一種溫飽之感便悠然而生。那時候她和幾個弟妹共睡一張大牀,越過他們的頭與腳望出窗外,可以看見對面人家的小騎樓擺出了祭神的供桌,供品有蜜柑、或糕餅、或糖果、或油雞,一隻紅紙包裝的小鐵罐裏燃著兩炷檀香,有時還有一盆戴著一隻隻紅紙圈的水仙花。從騎樓又伸出一根根晾衣竿。晾衣竿和竿上衣裳的五顏六色之上有天空的藍,有雲的白,有陽光的光,有早晨的月亮,「我覺得這個世界什麼都有了。」
 
劍玉訴說著,說她那時也不管頭邊的腳是誰的,抱著便往下一咬,牀上便會突然有個人哇哇大叫,彈了起來。他們就在牀上展開廝殺,直至父親從廚房捧出一個熱氣騰騰剛出爐的大酥餅,嚷道:「來來來,大家團團圓圓,一人撒一把。」這是他的得意傑作,有個名堂,叫「團圓酥」。 他總是驕傲地拍著胸脯對人聲稱是他發明的。「孩子氣!」劍玉嗔笑,「其實不過是一個大酥餅,我們一人往上撒一把果仁。」由母親帶頭,撒一把葵花子,然後依長幼次序撒上杏仁、花生米、核桃仁、芝蔴、榛子、瓜子......弟妹出世前,她最後,由她把一顆紅櫻桃安放於正中,「畫龍點睛一樣」,這是劍玉的話。
 
一家十二口,供給不易。「有一段時期很苦的啊!」劍玉說,嘴角含著抱歉的微笑。彼時,她父親多兼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大酒店當護衞員,每天從餅店下班回家,匆匆吃過晚飯又趕去酒店上班,不過午夜不回來。有的晚上她睡不著覺,趴著窗口盼望她父親,「有時候挺不住睡著了,從窗檯滑下來枕著我姊姊的大腿睡,第二天早上她一味讓腿麻。 」劍玉笑道。她一眼即能認出父親壯實的身量,他那很大的頭四平八穩地坐在脖子上,「看見個人像頭大熊似的晃呀晃了過來,就是他了,」劍玉又笑。
 
「他走到住處樓下,總是抬起頭來,看一看自己的家。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久之,他也知道是她在那樓上的窗口。那一帶夜裏黑,且要爬樓梯,他腰間經常自備手電筒。夜靜的街道上,他會把手電筒亮起來,照到她臉上。那時候他們住在三樓,燈光到了她那裏成爲薄薄的月光。「我就向他招手。」她在那光輝中向他招手。
 
提起她母親,劍玉便流露出哀愁的樣子。「我母親一生,苦是苦夠了,卻沒享過一天福。」她心中眼中唯獨丈夫兒女,沒有一刻不爲他們牽掛,一生飽嘗辛酸,絕無怨聲。「她向來身體健朗,少有病痛,後來她生我最小的那個弟弟,失血過多,從此身體就壞了。」更兼家境寒貧,過分操勞,在劍玉十三歲那一年,終至心力交瘁,一病不起。她生前看中了一片墳地,曾經表示若不能葬在家鄉,葬在那裏也是好的。「她說那裏風水好,山坡上還開滿了小黃花。 」父親不惜奔走告貸,亦務求成全她的心願。說到他們如何伴送母親的棺木上山,眼看它落入新挖的土墳,「我們一人往棺木上撒一把土。」劍玉不覺黯然神傷,兩淚悲流。
 
霍家的兒女們次第長成,皆各有營生,娶的娶,嫁的嫁,不出幾年,各散東西,唯逢年遇節得以聚首一堂。幾個年長的頗有作爲,合資給父親購置一舖位,讓他經營餅店,店面樓上就是住家。家境自此日益好轉。
「只有你一個繼承父業嗎?」我如此問。
「只有我一個。」劍玉笑答。
談到她的製餅。我們都不約而同地相視微笑了。七七年中秋節前兩天,約會中劍玉對我說:「今晚上你來我家吃飯,我做月餅給你吃。」
「月餅能在家裏做嗎?」我狐疑道。
「怎麼不能,作料都是現成的,從餅店拿上來。」
是夜我上劍玉家。飯罷,世伯說:「到樓下看看去。」遂相偕劍玉的幾個弟妹下去了。屋裏頓顯沉寂。我倚在廚房門口看劍玉攪麵糊做月餅,人比心靜。
「 這幾天你們店裏一定忙壞了。」我說。
「可不是,忙都忙不過來。 」劍玉應道。
不說話猶可,一說話,先前的靜之上便添上一層更濃的靜,像澆在水上的油,看得分明。街上的市聲彷彿是天上傳來的。
燈光下的她低垂粉頸,一雙手勤快地操作著,並不很長的頭髮紮在頸後,前劉海紛披著飽滿的額頭。想到我正在這個城市千門萬戶中的一個人家,這個人家的廚房,這個廚房的門口,靜靜看她,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感動,說不出是悲是喜,益發令我不安,東摸摸,西捫們,無以自處。水槽邊緣擱著一碗蓮蓉餡,我挖一塊來吃,那甜絲絲的滋味像蓮蓉似的把一顆心也當作蛋黃裹起來了。我吃了一口,又吃一口,劍玉翻轉個碟子把碗蓋住,佯叱道:「把餡都吃光了,一團麵粉的我看你怎麼吃。」
我踅到她背後,說:「我要三個黃的。」
劍玉笑道:「那我不如給三個鴨蛋黃你吃。」
我說:「那怎麼一樣呢,三個蛋黃是分散的,要有蓮蓉才可以把它們連在一起。」
劍玉不作聲了,並沒有問:「爲什麼三個呢?」因此我亦不能回答說:「第三個是我們將來的孩子。 」
一會,我喚道:「劍玉!」
她低「唔 」了一聲,然未及等我開口,即用急忙的語調說:「你後天是回外婆家過節嗎?」
「什麼?」
我短促地「哎」了一聲,別有懷抱,猶豫著,又說:「劍玉!」
她這回連應都不應我了,把模子裏的月餅翻出來,歸到一旁的盤子上。我按住她那
結實的手腕,眼望她頸背上梳不上去的短髮,一時只覺心猿意馬,千言萬語無從說起。
一疏神,劍玉倒掙脫了我,跑到窗邊,往窗外覷了觑,回頭向我微笑道:「你來看,月
亮出來了。 」我走過去站在她身後,也向天空眺望。在人間的萬家燈火之上普照著的,
彷彿是廣大的夜空中一顆靜靜的心,充滿了明亮的情。
「劍玉!」我從後面摟住了她。
劍玉垂首不語。
我附在她耳畔低語道:「就這樣了,好不好?」
我彎過頭來想要察看她的表情,然而她老是別開臉去,不許我看;我折到她面前來,她便背轉身,只是閃躲。如此重複數次,我不由得有點發急了,叫道:「劍玉!」
她忽然撲倒牆上,以額抵壁,飛紅了臉,「 噗嗤 」一聲笑了。我趨前一步,呆立而望,不知如何進退。劍玉睨我一眼,笑道:「你沒聽過劉伯溫製餅的故事嗎?」
我這才放了心,背挨著牆,拉著她微笑道:「我沒聽過,你講給我聽。」
劍玉笑道:「你回去把我給你的月餅都吃了就知道了。」說畢就要走開,卻又被我
拉了回來,挽她入懷,吻了她,在那空氣間飄著麵粉香的廚房裏。
回家後,我急不及待的把劍玉給我的月餅全破開了,在夾在裏面的紙條上找到了我的答案。
同年十月,我與劍玉結爲夫婦。是年我二十七歲,劍玉二十。
我之與劍玉邂逅實是由於華荃。
 
我與華荃初爲同事,後成深交,曾在同一所旅行社工作,彼此甚相投契,過從頗密。七四年秋,我們社裏宴請員工,我事先與華荃約定,由我乘計程車到她家接她,再結伴上飯館子。我們私下約會也慣常採用這方式。車子抵達她家門口,我必矚司機數按響號,華荃家住二樓,臨窗看知車子來了,馬上就會趕下來。有幾次,因爲某種緣故她沒聽到,或整粧未竟,便久久不見人影,我坐在車裏眼睜睜看著計程表跳了又跳。向她提議不如下樓在門口等划算,她說:「誰知道你要多長時間才截到車子,而且萬一你截不到,打電話給我,我在樓下我就不能接了。」我也就不復提起了。
 
那天剛巧碰上下大雨,計程車十分搶手,倒像是漫街招車子的人在兜攬生意,我自己也站得腿痠始攔得一部,抵華荃處,車子才慢下來,已有路邊候車的人成隊蜂湧而上,爭的爭,奪的奪。我在人堆裏逡巡,內中並無華荃,人這樣多,不好老著臉霸佔著車子單等她一個,無法,唯有付錢下車。待上樓找她,正值她下樓來,一見了我,便向馬路上張了張,道:「車子呢?」
「還等你呀,你看等車的人那麼多,早就給人搶走了,知道你就在門口等著。」
華筌頓了頓腳,愀然道:「我怎麼沒在門口等,等了許久不見來,我才又上去了,怕你有電話來。」
我看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懷疑她是化粧超了鐘,所以她的話我僅信三分。我說:「都已經說好了,還打電話來幹什麼,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天氣,我等車難道就不用時
間,我又不是神仙,杖子一揮就變出一部車子來。」
華筌惱道:「 你不會叫司機不要落表,即刻上來叫我嗎?就是因爲知道車子難截,等你的車子坐,誰知道你冒冒失失的就讓人坐了去了。這下好了,不用去了,等車等到幾時。 」
本來我還在那裏想,自己或因疲乏,適才說話負氣太甚,正懊悔著,她反是這樣的態度,我也就不樂意了,道:「好意思霸著車子等你一個人,這種事,別的人肯,司機也未見得肯。」
「不肯往他手裏多塞兩塊錢不就肯了嗎,在外頭打工的誰不是看錢分上。」
這話我聽著刺耳,就不願往下說了。
嘔氣歸嘔氣,飯局總還是得去的,而且是同支著一把傘 -華荃料定我必攜傘,自己的就沒帶。
飯後,雨勢依然,又須爲截車煩惱。酒樓門口人多,我向華荃說:「 往前走走吧,這裏是截不到的了。」於是撐起我那把大黑傘,相並往雨中走去。
走了一段,沒有一輛計程車是空的。
華荃有感而發,道:「你爲什麼不去學開車呢,有車子就不用那麼麻煩了,也不用到哪裏都搭人家的順風車。 」
我心想:「你當然願意我去學車,好給你當司機,送你到處去。」嘴上說:「我現在哪兒養得起車子。」
華筌道:「先把車牌拿到手嘛!」
我說:「那你自己爲什麼不去學?」
兩人皆覺無趣。
略作停頓,華荃使氣道:「不跟你說了,跟你說話總是這樣。」
來至一帶有樓簷遮頂的地段,我便收了傘,放緩了腳步。這裏人迹較爲稀少,不遠處有一爿骨董店,已經關門了,門前的街燈映著半天裏飛霧飛煙的雨絲,照得那行人道上著實明亮。在那片燈光中立著一位年紀很輕的少女,華荃看見她便「咦」了一聲,迎了上去,且行且道:「劍玉,怎麼這樣巧,在等車?」
那少女回過頭來,在那靑霜一樣的燈光下,只見她生得眉清目秀,臉如滿月。
「白小姐,眞巧,你也是等車?」她含笑說,言語間匆促地看了我一眼。
華筌荃替我們介紹畢,又對我說:
「我和劍玉的四哥以前是同班同學。」
我便向劍玉帶笑點了一個頭。
華荃放出一副大姊姊的模樣,問道:「你怎麼這麼晚一個人在這裏?」
「你沒帶傘嗎?」
劍玉微笑道:「一個同學開生日會,剛散,他們跳舞去了,我沒跟去。」
「沒有,不然這個時候走也走回去了。」
「不要緊, 」華荃道:「等一下截到車子我們一起坐。」
「順不順路,不順路就不要了。」
「管它順不順路,至多兜個圈子,總比在這裏死等强。」
 
劍玉住處較華荃遠,議論之下,決定先送華荃回家,然後我再送劍玉。當下計較已定,華荃和劍玉並排站著閒話,我站在華荃旁邊,往馬路留神,車子一輛接一輛飛馳而過,車輪滾在潮溼的路面上是風雨的聲音,給人蕭瑟的感覺。我走到行人道邊沿,把手中的傘甩了又甩,水珠子迸出老遠。後面兩個女孩子的語聲,在雨裏也成了雨,如簷前的淅瀝。
好容易逮到一部車子,我們三人都上了車,我坐前座。不多時,車抵華荃家,臨下車,華荃向劍玉道:「我朋友會送你回去的,替我問你哥哥好,啊!」
 
我先下車,張傘替華荃開車門,送她到家門口,跟她道聲再見,復拐回來重新上這次我坐到後座去,小心地把傘斜倚在車門上,傘葉受到車行的震盪,不時拍打我的褲腿,幾滴水順著褲腿流到腳踝,需溼了襪子,非常不受用。
 
車在搖搖地開動。潺潺雨聲中,沉默的空氣綿綿橫梗在我和劍玉之間,就像我們中間多坐了一個人,渾身是冰涼的。劍玉望向窗外,身體前傾,好像外面有什麼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似的。車窗上密密佈滿雨珠子,銀光閃閃,有如成羣在水中游動的銀色小蝌蚪。窗外是一片深綠的海底,那朦朧的建築物就是山石礁岩,樹是水藻,來往的人影子有若七色魚羣,游泳於山石水藻之間。
 
這時我的半邊褲腳全溼了。我把傘豎起來,手扶著。
「霍小姐還在唸書?」我這樣問了,就望著她。
不知是我這句話嚇著了她抑或怎樣,她整個人僵了一僵,彷彿眼看著沉默被打破了,馬上就要聽到那傾嚀哐啷碎片落地的聲音。
結果她只是說:「哎。」
「幾年級?」
「 中五,快畢業了。」她微笑著,語氣幾乎是歉疚的,車廂內也看不出是不是臉紅了。
「畢業以後呢?」我立刻擔憂也許問得太深入了,涉及她的未來計劃。
 
然而她只笑一笑道:「多半幫我爸爸忙。
他開了一家餅店,我有時就跟他學學製餅,現在也常在店裏幫忙。」
我覺得非常驚異,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只注意地把她的手細看了一下。那是一雙月牙黃的骨肉勻稱的手,有一種柔軟之美。
劍玉見我突然不語,就顯出不自然的樣子,看了我一眼。我便向她微微一笑。她早又低下頭去,臉漸漸紅了。是我分明看到的。
將及抵家,她一定要跟我平分車錢。我打趣說,眞要計較,連華荃也該預一份,而且總數除三還不夠,必須依各人乘坐的里數計算,那可有得麻煩了。如此她方作罷。
 
劍玉家位於一條單行道上,她囑咐司機停在街口,回頭對我說:「你別下來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
我也不及回覆她,逕自付了錢下車,繞到另一邊替她打傘遮頭。其實雨已稍停,唯騎樓底仍有大滴積水往下滴。
沒有堅持。
劍玉道:「眞是太麻煩你了。」
「哪裏。」我說。
「那就是我爸爸的餅店,」她遙指一爿燈火通明的店家。「我家就在樓上。 」
「那麼晚還沒關門?」
「十點才關門。」
我看了看錶,「快十點了,要不然我倒要嚐嚐你們的餅。 」
劍玉笑道:「眞的,你眞要來,我們八折待。」
我倒笑了起來。
「我送你到門口?」我說。
「不必了,那麼近,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我猜她大約是不願意讓家人看見一個陌生男子送她回家,引起不必要的疑問,也就她微笑著說了聲「再見」,又謝了我,便轉身離去。我一直目送她走入那片光明的燈火中。
 
她走了,不知怎麼心裏就沒著沒落的,老是在那裏想,不知何時才能又見到她。在那悄靜的街口徘徊著。屢次往那餅店的燈張望,心裏想,這個姑娘我喜愛。幾輛沒有搭客的計程車經過我都沒有截住,望著路邊的積水,我開始知道自己是有點憂鬱了,如患小恙。再回頭,那葉標明「團圓餅家」的霓虹招牌突然熄滅。
次日下班我又來到這個街口。一路上,我想,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見劍玉一面。那正是人潮洶湧交通閉塞的時刻,下車時已是暮色四合,灰藍的暮色中但凡有燈的所在燈都亮了,沒燈的地方在燈影裏。
 
我又在那條單行道的街口徘徊了,在忙碌的人羣中。說不出來是期盼抑或情怯,那餅家的店門我總不敢接近,想起前一天晚上也是在那裏徘徊了許久,心情真是難言的。
遙遠的只見那爿店人來人往,可知生意很忙,這個時候進去也不一定見得到她,見到了又怎樣。可是能夠見一見就滿足了,自己原來不是這樣想的嗎,現在人還沒見著呢,倒已經又有更進一層的願望了。
 
是晚飯時分了。她總要上樓吃飯的,她家不是就在樓上嗎?又或許她此刻正在樓上吃飯,吃完飯就下樓幫忙。那時候我就可以看見她了。
天黑了。道上行人漸漸減少,都回家吃飯去了。風吹上身來涼涼的,使人覺得虛弱。我看那店面閒了下來,便往那裏走去。
 
店裏裝修得光鮮齊整,一名女店員正在招呼一位顧客。沒有劍玉的蹤影。本來我是奢想,來到這裏總可以看見她的,看不見她,也不知道應該怎辦。失望之餘,不免勇氣大減,想要掉頭離開,但那店員已經把顧客打發走了,並且正在問我:「先生要點什麼?」
我心不在焉的望著滿橱滿櫃的糕餅,只是怔怔的。那店員卻也沒有加以催促。
 
門市裏壁兩側都裝有彈簧門,料必是進入製餅房的。門啟處隱約可聞裏面一具收音機在播放粵曲,依稀是熟悉的調子。我一抬頭,只見劍玉立在那裏,圍了白圍裙,頭上戴著一頂白紙帽子。那模樣很是俏麗可愛,我不覺微笑了,叫她一聲:「霍小姐!」
劍玉漲紅了臉,忙把頭上的帽子摘下來,摺在手中,把頭微低,道:「哦,李先生,你來了!」
我搓著手,一時也無話可說。因爲 來到而造成這樣的窘況,使我意會到自己的確是過於莽撞了。一旁的女店員突然 我充滿敵意似的( 其後我才知道她是劍玉的妹妹),可能是懷疑我對劍玉有什麼不良企圖,用不大客氣的口吻道:「先生,是不是要買餅呀?」
我回過神來,跟她這個那個的點了一大堆,足有一打之數。爲什麼買了這麼多,我也覺得奇怪。
 
劍玉向她妹妹低語一句,不問而知,是交代給我八折。因爲她妹妹悻悻地瞪了我一我提著包紮好的餅盒,向劍玉說:
「改天見!」
劍玉點頭不語。
我匆匆走了。
當晚到家我燈也不亮,推開窗扉,伏在窗檯上,面對夜間燈火輝煌的城市。起風了,一陣陣風像車子似的在窗前駛過。「霍劍玉!」我低叫一聲,讓風把她帶走,決定從此再也不去找她了。
想不到十多天後我在偶然的場合中又與劍玉相會。星期六我們旅行社開半天,行長
18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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