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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批西廂記

 

1、戲劇地位

 

有人來說,《西廂記》是淫書。此人後日定墮拔舌地獄。何也?《西廂記》不同小可,乃是天地妙文。(卷二《讀法》之一)

 

聖嘆本有才子書六部,《西廂記》乃是其一。然其實六部書,聖嘆只是用一副手眼讀得。如讀《西廂記》,實是用讀《莊子》、《史記》手眼讀得,便讀《莊子》、《史記》,亦只用讀《西廂記》手眼讀得。如信僕此語時,便可將《西廂記》與子弟作《莊子》、《史記》讀。(卷二《讀法》之九)

 

2、戲劇定義

 

今夫一切世間大虛空中本無有事,而忽然有之,如方春本無有葉與花,而忽然有葉與花,曰生。既而一切世間妄想顛倒有若干事,而忽然還無,如殘春花落即掃花,窮秋葉落即掃葉,曰掃。然則如《西廂》何謂生?何謂掃?最是《驚艷》一篇謂之生,最後《哭宴》一篇謂之掃。蓋《驚艷》以前無有《西廂》,無有《西廂》則是大虛空也。若《哭宴》以後亦復無有《西廂》,無有《西廂》則仍大虛空也。此其最大之章法也。(卷六《後候》首評)

 

書以紀事,有其事故有其書也,無其事必無其書也。今其書有事,事在西廂,故名之曰《西廂》也。(卷四《聖嘆外書》)

 

3、對象寫人

 

《西廂記》只寫得三個人,一個是雙文,一個是張生,一個是紅娘。其餘如夫人,如法本,如白馬將軍,如歡郎,如法聰,如孫飛虎,如琴童,如店小二,他俱不曾著一筆半筆寫,俱是寫三個人時所忽然應用之傢伙耳。(卷二《讀法》之四十七)

 

若更仔細算時,《西廂記》亦只為寫得一個人,一個人者,雙文是也。若使心頭無有雙文,如何筆下卻有《西廂記》?《西廂記》不只為寫雙文,只為寫誰?然則《西廂記》寫了雙文,還要寫誰?(卷二《讀法》之二十二)

 

李漁:「一本戲中,有無數人名,究竟俱屬陪賓,原其初心只為一人而設,即此一人之身,自始至終,離合悲歡,中具無限情由,無窮關目,究竟俱屬衍文,原其初心又只為一事而設,此一人一事,即作傳奇之主腦也。」立主腦、一人一事。

 

4、人物關係結構

 

譬如文字,則雙文是題目,張生是文字,紅娘是文字之起承轉合。有此許多起承轉合,便令題目透出文字,文字透入題目也。其餘如夫人等,算只是文字中間所用之乎者也等字。(卷二《讀法》之四十八)

 

譬如藥,則張生是病,雙文是藥,紅娘是藥之炮製。有此許多炮製,便令藥往就病,病來就藥也。其餘如夫人等,算只是炮製時所用之薑醋酒蜜等物。(卷二《讀法》之四十九)

 

《西廂記》只為要寫此一個人(鶯鶯),便不得不又寫一個人。一個人者,紅娘是也。若使不寫紅娘,卻如何寫雙文。然則《西廂記》寫紅娘,當知正是出力寫雙文。(卷二《讀法》之五十一)

 

5、人物襯托關係

 

亦嘗觀於烘雲托月之法乎?欲畫月也,月不可畫,因而畫雲。畫雲者,意不在於雲也。意不在於雲者,蓋固在於月也。然而,意必在於雲焉,於雲略失則重,或略失則輕,是雲病也,雲病即月病也。於雲輕重均停矣,或微不慎,漬少痕如微塵焉,是雲病也,雲病即月病也。於雲輕重均停,又無纖痕漬如微塵,望之如有,攬之卻無,即之如去,吹之如蕩,斯雲妙矣。雲妙而明日觀者沓至,咸曰:良哉月歟!初無一人嘆及於雲。此雖報復作者慘澹經營之心,然試實究作者之本情,豈非獨為月?全不為雲。雲之與月,正是一幅神理,合之故不可得而合,而分之決不可得而分乎。《西廂》之第一折之寫張生也是已,《西廂》之作也,專為雙文也。然雙文國艷也,國艷則非多買胭脂之所得而塗澤也。抑雙文天人也,天人則非下土螻蟻工匠之所得而增減雕塑也。將寫雙文,而寫之不得,而置雙文勿寫,而寫張生者,所謂畫家烘雲托月之秘法。然則寫張生如第一折之文云云者,所謂輕重均停,不得纖痕漬如微塵也。設使不然,而於寫張生時,釐毫夾帶狂且身分,則後文唐突雙文乃極不小(如果前文將張生寫得有些輕狂,日後對雙文,可能施力太重)。讀者於此,胡可以不加意哉?(卷四《驚艷》首評)

 

6、把握人物性格基調

 

《西廂記》寫張生,便真是相府子弟,便真是孔門子弟,異樣高才,又異樣苦學,異樣豪邁,又異樣淳厚。相其通體自內至外,並無半點輕狂,一毫奸詐。(《讀法》之五十五)

 

看他寫 相府小姐,便斷然不是小家兒女。(卷四《驚艷》第六節節批)

 

性格基調是個性化了的人物性格總體特徵。在金聖嘆看來,對於性格基調,必須從個性與共性的統一上加以把握。

 

金聖嘆對人物性格基調的共性內涵,強調兩方面:一是人物的社會地位和身分,一是社會中某一類成員的共同特徵。

 

「孔門子弟」、「相府子弟」、「秀才」、「相府千金秉禮 小姐」性格基調受身分地位制約。

 

【油葫蘆】翠被生寒壓繡茵,休將蘭麝熏盡,我不解自溫存。分明錦囊佳句來勾引,為何玉堂人物難親近。這些時坐又不安穩,登臨又不快,閑行又困,鎮日價情思睡昏昏。【天下樂】我依你搭伏定,鮫綃枕頭兒上盹。

 

紅娘請之睡,則不可睡,及至無可奈何,則仍睡。只一睡字,中間乃有如許嬝娜,如許跌宕。寫情種真是情種,寫小姐亦真是小姐。(卷五《寺警》第三節節批)

 

睡與不睡,既寫出鶯鶯多情重情的性格基調,又顯出相府 小姐的身分。

 

他那裡儘人調戲,嚲著雙肩,只將花笑拈。

 

「儘人調戲」四字,寫雙文雖見客走入,而不必如驚弦脫兔者,此是天仙化人,其一片清淨心田中,初不曾有下土人民半點齷齪也。看他寫相府 小姐,便斷然不是小家兒女。

 

(卷四《驚艷》第六節節批)

 

(回顧覷末介)金聖嘆認為違背人物身分,破壞人物性格基調。應在以後情節中,逐步展開其愛情的發展過程,當更為合理,亦符合其身分。若立刻讓她做出過快、過於主動的反應,便會與她此後一再表現出來的謹小慎微,多疑多慮的性格特徵矛盾。

 

階級意識引起論辯,戴不凡《論崔鶯鶯》認為王實甫敢於反禮教與金聖嘆衛道不同。

 

金聖嘆認為性格基調應盡可能體現社會中某一類成員的共同特徵。

 

「來回顧影」

 

正寫張生急忙便行,卻陡然右用異樣妙筆寫出「來回顧影」四字。一時分明便將張生勾魂攝魄,招來紙上,……從來秀才天性,與人不同,何則?如一聞請便出門,一也。既出門反回轉,二也。既回轉又立住,三也。……聖嘆亦不解秀才何故必如此,不但普天下秀必如此,即聖嘆不能免俗,想是亦必如此。(第八節節批)

 

普天下秀才特徵,大事臨頭,心忙意亂,忙亂中又於小節小事,過分經心,則又是書生氣十足的人們共有的弱點。

 

7、人物內在精神

 

……此真設身處地,將一時神理都寫出來。(卷四《酬韻》第八節節批)

 

寫紅娘亦哭,便寫盡女兒心性也。(卷七《拷艷》賓白夾批)

 

……皆極寫雙文不來,張生久待神理。(卷七《酬簡》第三節節批)

 

金聖嘆以四種途徑表現人物神理:

 

(1)善於抓住個別人物身上某一類人的共同心理特徵。

 

【甜水令】老的少的,村的俏的,沒顛沒倒,勝似鬧元宵。稔色人兒,可意冤家,怕人知道,看人將淚眼偷瞧。

 

(2)善於表現人物身上最具個性特徵的精神氣態。

 

【上馬嬌】她若見甚詩,看甚詞,她敢顛倒費神思。她拽扎起面皮,道,紅娘,這是誰的言語,你將來。這妮子怎敢胡行事。嗤 (句,裂紙聲)扯做了紙條兒。

 

(3)善於表現特定情景中人物的特定心理狀態和心理過程。

 

【混江龍】彩雲何在?(每嘆 李 夫人歌,真是絕世妙筆,只看其第一句之四字曰:是耶?非耶?便寫的劉徹通身出神,今此「彩雲何在」四字,亦真寫得張生通身出神也)

 

右第三節,忽然欲其天上下來。以下皆作翻床倒席,爬起跌落之文,應接連處忽然不連接,不應重沓處忽然又重沓,極寫雙文不來,張生久待神理。

 

月明如水浸樓台。僧居禪室,鴉噪庭槐。

 

右第四節,月明如水,天上不見下來也。僧居禪室,靜又不是也。鴉噪庭槐,動又不是也。皆寫張生搔爬不著之情也,非寫景也。(細思寫此時張生,真何暇寫到景)

 

風弄竹聲,只道金珮響。月移花影,疑是玉人來。(一片搔爬不得神理)

 

右第五節,忽然又欲其四面八方來。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悟時便有如此境界。風弄竹聲金珮響,月移花影玉人來,迷時便又有如此境界。

 

意懸懸業眼,思攘攘情懷。身心一片,無處安排。呆打孩,倚定門兒待。(昔人謂科頭箕踞長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不是冷極語,正是熱極語,此真知言也。呆打孩,倚定門兒待。此不是倚得定語,正是倚不定語也。一片搔爬不得神理。)

 

右第六節,倚在門。妙絕!妙絕!

 

越越的青鸞信杳,黃犬音乖。【油葫蘆】我情思昏昏眼倦開,單枕側,夢魂幾入楚陽台。(幾入者,欲入而驚覺不入之詞。小弁之詩曰:假寐永嘆。蓋心憂無聊,只得且寐,既寐不寐,嘆聲徹夜,此用其句也。)

 

右第七節,倚在枕,妙絕!妙絕!上文方倚在門,此文忽倚在枕,所謂應接連處忽不接連也。(一片搔爬不得神理。)

 

早知恁無明無夜因他害,想當初不如不遇傾城色。人有過,必自責,勿憚改。(一片搔爬不得,直搔爬向這裡去,奇奇妙妙,一至於此。)

 

右第八節,倚枕靜思,不如改過,真胡思亂想之極也。……搔爬不得,橫躺在床,胡思亂想,極寫不盡,看他輕輕只寫一句云:我欲改過,卻不覺無數胡思亂想,早已不寫多盡也。蓋改過正是胡思亂想之天盡底頭語也。

 

我卻待賢賢易色將心戒,怎當他兜的上心來。【天下樂】我倚定門兒手托腮。(一片搔爬不得神理。)

 

右第九節,忽然又倚在門,妙絕!妙絕!前倚在門,頃忽倚在枕,此忽又倚在門,所謂不應重沓處忽然又重沓也。

 

好著我難猜,來也哪不來?

 

右第十節,恨之。

 

夫人行料應難離側。

 

右第十一節,諒之。忽然恨之,忽然又諒之。應接連處不接連也。(一片搔爬不得神理。)

 

望得人眼欲穿,想得人心越窄。

 

右第十二節,忽然又恨之。

 

多管是冤家不自在。

 

右第十三節,忽然又諒之。忽然又恨之,忽然又諒之。不應重沓處又重沓也。

 

偌早晚不來,莫不又是謊。

 

【那吒令】她若是肯來,早身離貴宅。

 

右第十四節,肯來。

 

她若是到來,便春生敝齋。

 

右第十五節,到來。「貴宅貴字,「敝齋」敝字,都有神理,不止作尋常稱呼用也。

 

她若是不來,似石沉大海。

 

右第十六節,不來。須知來句,是不來句。不來句,是來句也。口中說此句,心中反是彼句,一片全是搔爬不得神理也。

 

數著他腳步兒行,靠著這窗櫺兒待。

 

右第十七節,倚在門,倚在枕,又倚在門,又倚在窗,妙絕!妙絕!

 

寄語多才。【鵲踏枝】恁的般惡搶白,並不曾記心懷。博得個意轉心回。許我夜去明來。

 

右第十八節,真乃滴淚滴血之文也。昊天上帝,亦當降庭,諸佛世尊,亦當出定,何物雙文,猶未出來耶?

 

調眼色已經半載,這其間委實難捱。

 

右第十九節,一路搔爬不著,至此真心盡氣絕時也。

 

【寄生草】安排著害,準備著抬。

 

右第二十節,心盡氣絕,更無活理,只有死也。

 

想著這異鄉身,強把茶湯捱,只為你可憎才,熬定心腸耐。辦一片至誠心,留得形骸在,試教司天台,打算半年愁,端的太平車,可有十餘載。

 

右第二十一節,又放透筆尖,再寫一句,言今日之死,永無活理,蓋死原不到今日,到今日而仍死,則其死真更不活也。世間何意有如此二十成筆法。

 

4、善於抓住人物瞬間的心理反應和思想感情活動。

 

【脫布衫】幽僻處可有人行,點蒼苔白露冷冷。隔窗兒咳嗽一聲,(偶咳嗽也,隱不及敲門也。寫盡張生,非寫紅娘也。) (張生云)是誰? (紅云)是我。(張生開門相見科)

 

只見啟朱扉,急忙開問。

 

【小梁州】叉手躬身禮數迎,我道不及「萬福,先生」。(寫盡張生)

 

右第四節,寫紅娘未及敲門,張生已忙作揖。天未明起身人便於紙縫裡活跳起來。

 

(紅云)奉夫人嚴命。(張生云)小生便去。(紅娘將欲云,奉夫人嚴命來請先生赴席,今張生不及候其辭畢。)

 

【上小樓】我不曾出聲,他連忙答應;(真正出神入化之筆。)早飛去鶯鶯跟前,「姐姐」呼之,喏喏連聲。(此紅娘摹寫其連忙答應之神理也。「姐姐」呼之者,鶯鶯無語,則張生欲語也。喏喏連聲者,鶯鶯有語,則張生敬喏也。真正出神入化之筆,不知如何想得來。。)秀才每聞道「請」,似得了將軍令,先是五臟神願隨鞭鐙。(又嘲戲生員切己事情。)

 

右第六節,天未明起身人活跳出來。

 

8、戲劇特徵在於動作

 

【元和令】……偏,(言雙文側轉身來也)宜貼翠花鈿。(是側轉來所見也)【勝葫蘆】宮樣眉兒新月偃,侵入鬢雲邊。(是側轉來所見也)

 

右第八節,寫雙文側轉身來。聖嘆遂於紙上,親見其翩若驚鴻。即日我將以此妙文,持贈普天下才子,亦願一齊於紙上,同見雙文翩若驚鴻也。(普天下才子讀至此處,愛煞雙文,安能不愛煞聖嘆耶。然世間或有不愛煞聖嘆者,聖嘆乃無憾。何則?渠固不知文心之苦者也。)此方是活雙文,非死雙文也,傖乃不解,遂謂面是面,鈿是鈿,眉是眉,鬢是鬢,則是泥塑雙文也。(卷四《驚艷》第八節節批)

 

9、戲劇表現內心動作

 

【甜水令】老的少的,村的俏的,沒顛沒倒,勝似鬧元宵。稔色人兒,可意冤家,怕人知道,看人將淚眼偷瞧。(寫女兒心性,不甚分明,正爾入妙。正不以不偷瞧為佳耳。)【折桂令】著小生心癢難撓。

 

右第八節,老的少的,村的俏的者,即諸檀越也。夫鶯鶯不看人可也。若鶯鶯看人,則獨看張生可也。今張生則雖自以為皎皎然獨出於老的少的,村的俏的之外。而自鶯鶯視之,正復一例茫茫然,並在老的少的,村的俏的之中。此時張生千思萬算,不知吾鶯鶯珠玉心田中,果能另作青眼提拔此人,別自看待乎?亦一色抹倒乎?所謂心癢難撓也。然此節,亦既伏飛虎風聞之根矣(卷四《鬧齋》)

 

10、沉默之內心動作

 

(鶯鶯起身,欠身長嘆科)半晌抬身,(不同紅娘,此其事可知也。妙!妙!)幾回搔耳,(不同紅娘也。妙!妙!)一聲長嘆。(不同紅娘也。妙!妙!)

 

右第三節,不知者,又謂寫鶯鶯春倦,非也。夫紅娘之看張生,乃鶯鶯特遣也。則今於其歸,急問焉可也。乃半晌矣,不問而抬身。抬身矣,又不同而搔耳。幾回矣,又不同而長嘆。豈非親見歸時紅娘,已全不是去時紅娘,慧眼一時覷破,便慧心徹底猜破故耶?看他純是雕空鏤塵之文,而又全不露一點斧鑿痕,真是奇絕一世。(若作描寫鶯鶯春倦,有何多味耶?且何故不問紅娘回來幾時也?)

 

是便是,只是這簡帖兒,俺那好遞與小姐。俺不如放在妝盒兒上,等他自見。(放科)(鶯鶯整妝,紅娘偷覷科)(終不同也,妙!妙!)

 

【普天樂】晚妝殘,烏雲嚲,輕勻了粉臉,(猶不同也,妙!妙!)亂挽起雲鬟。(以見簡帖也)將簡帖兒拈,把妝盒兒按,開拆封皮孜孜看,顛來倒去不害心煩。(顛來倒去,是思何以處紅娘,非于張書加意也。)只見她厭的扢皺了黛眉。(是惱此帖如何傳來。)忽的低垂了粉頸,(是算今日還宜寢擱,還宜發作)氳的改變了朱顏。(是決計發作,無有再說也。看他三句,寫出鶯鶯心頭曲折。)( 紅做意科,云)呀,決撒了也!

 

11、內心動作與情節發展

 

(鶯鶯引紅娘下)

 

雙文去矣,水已窮,山已盡矣,文心至此,如劃然絃斷,更無可續矣。看他下文,憑空又駕出妙構來。

 

【後庭花】你看襯殘紅芳徑軟,步香塵底印兒淺。(下將憑空從腳痕上,揣摩雙文留情,故此時指芳徑淺印,以令人看也。傖父強作解事,多添襯字,謂是嘆其小,嘆其輕,彼豈知文法生起哉?)休題眼角留情處,只這腳蹤兒將心事傳。(張生從何說起?作者從何入想?且又不便於腳痕上見鬼,又先於眼角上掉謊。行文可謂千伶百俐,七穿八跳矣。)慢俄延,投至到櫳門前面,只有那一步遠。(誰曾俄延?先生謊也。如此文字,真乃十分是精靈,一二分是鬼怪矣。上云你看看底印也。看底印何也?看其將心事傳也。底印何見其將心事傳,看其步步慢,故步步近,即步步不忍捨我入去也。)分明打個照面,(自誇所揣如見也,寫出活張生來,真不是死張生也。)風魔了張解元。

 

右第十一節,上文張生瞥然驚見,雙文翩然身逝,其間眼見並無半絲一線,然則過此以往,真乃如鴻飛冥冥,弋者其奚慕哉?忽然於極無情處生扭出情來,並不曾以點墨唐突雙文,而張生已自如蠶吐絲,自縛自悶。蓋下文無數借廂、附齋,皆以此一節為根也。……(卷四《驚艷》)

 

12、人物動作與特定情境

 

今夜和諧,猶是疑猜。(疑猜者,快活之至也。)露滴香埃(明明是露。一。)風靜閑階,(明明是風。二。)月射書齋 (明明是月。三,則不必疑猜也。)雲鎖陽台。(上三句是景,此一句是景中人。夫景是景,人是人,雖然不必疑猜也。)我審視明白,難道是昨夜夢中來。(妙絕)

 

右三十九節,偏是絕無疑猜之事,偏有決定疑猜之理。蓋不快活即不疑猜,而不疑猜亦不快活。越快活越要疑猜,而越疑猜亦越見快活也,真是寫煞。(卷七《酬簡》)

 

【元和令】繡鞋兒剛半折,

 

右第二十五節,此時雙文安可不看哉?然必從下漸看,而後至上者,不惟雙文羞顏不許便看,惟張生亦羞顏不敢便看也,此是小兒女新房中真正神理也。

 

柳腰兒恰一搦,

 

右第二十六節,自下漸看而至上也。如觀如來三十二相,有順有逆,此為逆觀也。

 

羞答答不肯把頭抬,只將鴛枕捱。

 

右第二十七節,夫看雙文只為欲看其面也,今為不敢便看,故且看其腳,故且看其腰,乃既看其腳,既看其腰,漸漸來看其面。而其面則急切不可得看,此真如觀如來者不見頂相,正是如來頂相也。不然,而使寫出欲看便看,此豈復成雙文嬌面哉。(文真妙文,批亦真妙批。)

 

(卷七《酬簡》)

 

13、動作表現美的效果

 

【元和令】顛不剌的見了萬千,這般可喜娘罕曾見。(言所見萬千,亦皆艷艷,然非今日之謂也。看他用第一筆乃如此,便先將普天下蛾眉推倒。)我眼花撩亂口難言,魂靈兒飛去半天。(看他用第二筆又如此,偏不便寫,偏只空寫,此真用筆入神處。忤奴又謂張生少年涎臉。)

 

右第五節,寫張生驚見雙文,目定魂攝,不能遽語。(若遽語,即成何文理。)

 

(卷四《驚艷》)

 

14、戲劇衝突

 

紅娘之教張生以琴心,何也?聖嘆喟然嘆曰:「吾今而後知禮之可以坊天下也。夫張生,絕代之才子也。雙文,絕代之佳人也。以絕代之才子,驚見有絕代之佳人,其不辭千死萬死兒必求一當,此必至之情也。何也?夫才子天下之至寶也,佳人又天下之至寶也。天生一至寶於此,天亦知其難乎為之配也。天又生一至寶於彼,天又知其難乎為之配也。無端一日,而兩寶相見,兩寶相憐,兩寶相求,兩寶相合,而天乃大快。……然而,吾每念焉,彼才子有必至之情,佳人有必至之情。然而才子必至之情,則但可藏之才子心中。佳人必至之情,則但可藏之佳人心中。即不得已久之久之,至於萬萬無幸,而才子為此必至之情,而才子且死,則才子其亦竟死。佳人且死,則佳人其亦竟死。而才子終無由能以其情通之於佳人,而佳人終無由能以其情通之於才子。何則?先王制禮,萬萬世不可毀也。禮曰:外言不敢或入於閫,內言不敢或出於閫。斯兩言者,無有照鑑,如臨鬼神,童而聞之,至死而不容犯也。夫才子之愛佳人則愛,而才子之愛先王則又愛者,是乃才子之所以為才子。佳人之愛才子則愛,而佳人之愛畏禮則又畏者,是乃佳人之所以為佳人也。是故男必有寶,女必有家,此亦古今之大常,如可以無諱者也。然而雖有才子佳人,必聽之於父母,必先之以媒妁,棗栗嘉脩,敬以將之,鄉黨僚友,酒以告之。非是則父母國人先賤之,非是則孝子慈孫終羞之。」何則?徒惡其無禮也。故才子如張生,佳人如雙文,是真所謂有唐貞元天地之間之兩至寶也者。才子愛佳人,如張生之於雙文。佳人愛才子,如雙文之於張生。是真所謂不辭千死萬死,而幾幾乎各願以其兩死並為一死也者。(卷五《琴心》首評)

 

15、自覺意志和意志衝突

 

上文張生瞥然驚見,雙文翩然身逝,其間眼見並無半絲一線,然則過此以往,真乃如鴻飛冥冥,弋者其奚慕哉?忽然於極無情處生扭出情來,並不曾以點墨唐突雙文,而張生已自如蠶吐絲,自縛自悶。蓋下文無數借廂、附齋,皆以此一節為根也。……(卷四《驚艷》)

 

16、人物的內心衝突、性格衝突

 

文章之妙,無過曲折。誠得百曲千曲萬曲,百折千折萬折之文,我縱心尋其起盡,以自容於其間,斯真天下之至樂也。何言之?我為雙文賴簡一篇言之。夫雙文之於張生,其可謂至矣,獨驚艷之一日,張生自見雙文,雙文或未見張生耳。過此以往,我親睹其酬韻之夜,絕嘆清才,既又觀其鬧齋之日,極賞神俊。此其胸中一片珠玉之心,真於隔牆,乃不啻如鉤鎖綿纏。而況無何又重之以破賊,而況無何又重之以賴婚,此誠不得一屏人之地,與之私一握手,低一致問也。誠得一屏人之地,與之私一握手,低一致問,此其時,此其際,我亦以世間兒女之心,平斷世間兒女之事,古今人其未相遠,即亦何待必至於酬簡之夕,而後乃令微聞薌澤哉!何則?感其才,一也。感其容,二也。感其恩,三也。感其怨,四也。以彼極嬌小,極聰慧,極淳厚之一吋之心,而一時容此多感,其必萬萬無已,而不自覺,忽然溢而至於閫之外焉。此亦人之恆情恆理,無足為多怪也。夫然則紅娘以聽琴走復,而張生以折簡為寄我謂雙文此日,真如天邊朵雲,忽墮纖手,其驚其喜,快不可喻,固其所耳。即如之何而忽大怒。果大怒矣,何不閉關絕客,命紅娘胥疏前庭,與之杳不復通。即如之何而復以手書回之,而書中又皆鄙靡之辭,而致張生惑之。而至於感悅驚龐,而後始以端服儼容,大數責之,而後拒之。如是者我甚惑焉。如曰,相國之女也,春風之所未得吹,春日之所未得曬也。不祥之言,胡為來哉?是安得不驚?驚矣安得不怒?則夫張生之簡之於雙文,其非胡為之來也明甚。此紅娘於前夜聽琴之隔窗,而實親聞之則也。如曰,聽琴之隔窗之眷眷於張生也。內戢其恩也,外慚其負也,人實肉骨予,而道旁置之,我何以為心。若其忽以不祥之言來加於我,則是無禮於我,則是以亂易亂也,其相去也真幾何矣,是安得而不怒?則我以為誠怒之,而不能復與顧之,則執書以鳴於高堂,先痛恁其不令之婢,而復厚酬以立遣之。彼必亦以醜詞之唐突也,而不能以靦顏更留,此其策之上也。若猶未忍其德也,則毀書,而掩閨薄治其婢,而其事則且容隱而寢擱之。詩亦有之,無忘大德,而思小怨,此亦策之萬無奈何者也。如之何而顧乃有復寄手書之事。如曰,必欲數之,則能絕之,不數之,其終未必能絕之。必欲面數之,則能絕之,不面數之,彼婢之肯為彼持書,以來者,必不肯為我痛切而陳也。則天下固無中表之兄,又屬異派,又新有其婚姻之言,又其間連日正多參差,又彼方以淫逸之語來相勾引,而我則反復招之夤夜深入,以受我之面數者也。且語有之曰:言為心聲。我今觀其盛怒之時,而又能為婉麗之章,其聲嘽以緩,是果為何心之所感哉?抑我徒以人之無禮,故不得不一數之焉耳。而今我則命之踰牆以入以就數,數畢而仍命之踰牆以出以改過。天下之有禮,又新有如是之事乎哉?曰:然則,雙文之有是舉也,其奈何。曰:雙文,天下之至尊貴女子也。雙文,天下之至有情女子也。雙文,天下之至靈慧女子也。雙文,天下之至矜尚女子也。雙文,先以尊貴之故,而於大族所有之群從昆弟以致戚黨僚吏之間之所往來,而既見之伙矣。如昔王氏所稱阿大中郎,封胡羯末之徒,是即不無一二,然初未有如張生其人焉者。一日忽睹天壤之間,而又有張生其人,此其照眼動心,方極不可奈何。誠亦何意出於慈母之口,入於嬌女之耳,即又宛然同車攜手,從心適願之言也乎。此天為之,為人為之。此時雙文有情,真將梳新髻,試新裙,唧唧消息。已謂旦暮佳期,蓋自古至今女兒之快,無有更快於雙文者。而忽然開宴,忽然賴婚,此則何為也?此真不必張生之以簡來也。即使張生讀書學禮,過為拘謹,終亦不以簡來,而雙文實且欲以簡往,我于何知之?我于聽琴之夜何知之,不聞其有綿搭絮之辭曰:一層紅紙,幾眼疏櫺,又不隔雲山萬重,怎得人來信息通。此豈非欲寄簡之言哉。抑不寧惟是而已,前此猶為初酬韻之後,未許婚之前也。不聞其有鵲踏枝之辭曰:兩首新詩,一段回文,誰作針兒將線引,向東鄰通一殷勤。此豈非欲寄簡之言哉?夫雙文而方將自欲寄簡,而適猶未及。然則其於張生之簡之寄,是最樂也。是日夜之所望,而不得見也。是開而讀,讀而卷,卷而又開,開而又卷,至於紙敝字滅,猶不能以釋然於手者也。其如之何而有勃然大怒之事。夫雙文之勃然大怒,則又雙文之靈慧為之也。其心以為張生真天下之才子,夫使張生非天下之才子,而我奈之何於彼乎傾倒,則至於如是之甚哉。然而其心默又以為身為相國千金貴女,其未可以才子之故,而一時傾倒遂至於是也。即我自以才子之故,而一時傾倒不免遂至於是,其未可令余一人得聞我則遂至於是也。是故雙文之欲簡張生,何止一日之心,然則目顧紅娘,則遂已焉。又目顧紅娘,則又遂已焉。乃至屢屢目顧紅娘,則屢屢皆遂已焉。此無他,天下亦唯有我之心,則張生之心也。張生之心,則我之心也。若夫紅娘之心,何故而能為張生之心。紅娘之心,既無故而不能為張生之心。然則紅娘之心,何故而能為我之心。故夫雙文之久欲寄簡,而終於紅娘難之也,彼誠不欲以兩人一心之心,旁吐於別自一心之人也。故夫雙文之久欲寄簡,而獨於紅娘礙之者,彼誠不欲令竊窺兩人之人,忽地得其間一人之心也。無何一朝而深閨之中,妝盒之側,而宛然簡在,此則非紅娘為之,而誰為之?夫紅娘而既為之,則是張生而既言之矣。夫張生而既言之,則是張生不惜於紅娘之前,遂取我而罄盡言之矣,我固疑之也,其歸而如行不行以行也,如笑不笑以笑也,如言不言以言也。昔曾未敢彈帳,而今舒乎而彈也。昔曾未敢偷看,而今揭簾而看也。昔曾未敢于我乎輕言,而今儼然謂我懶懶也。凡此悉是張生罄盡言之之後之態甚明明也。夫以我為千金貴人,下臨一小弱青衣,顧獨不能遂示之以我之心哉。我亦徒以此態之不可以堪,故且自忍而至於今日,至於今日,而不謂此小弱青衣,乃遂敢以至是。然則我寧張生焉,便付決絕,都無不可,我其誰能以千金貴人,而願甘心於是也耶?蓋雙文之天性矜尚,又有如此。然而其於張生,則必不能以真遂付之決絕也。豈惟不能付之決絕而已,乃至必不能以更遲一日二日不見之也。取筆力疾而書之,而題之,而封之,而手字授之,謾之曰:我欲其勿更出此,則固並非欲其不更出此者也。其詩俱在,詩曰: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欲人勿更出此,則其語固當如是者乎?且一詩之不足,而又有其題,題曰:月明三五夜。欲人勿更出此,則固當詩之不足,而又題之者乎?蓋雙文有情,則既謂人之有情皆如我也。而雙文靈慧,則又謂人之靈慧皆如我也。夫我之大怒,頃者實惟不可向邇,我則計紅娘是必訴之者也。又我授書之言,頃者實惟致再致三,囑云:勿更出此。我則又計紅娘是必訴之者也。夫張生而知我之大怒,至於不可向邇且如此,又聞我授書之言,致再致三,囑云:勿更出此又如此。然則啟書而讀,而又見其中云云。我意其驟焉雖驚少焉雖疑,姑再思焉,
其誰有不快然大悟也者。夫張生快然大悟,而疾卷書而袖之,更多詭作咨嗟而漫付之,敬謝紅娘而遣還之,然後或坐或臥而徐待之,待至深更而悄焉赴之。彼為天下才子,何至獨不能作三翻手,三豎指,如崔千牛之于紅綃妓之事哉。今也不然,更未深,人未靜,我方燒香,紅娘方在側,而突如一人則已至前。夫更未深,人未靜,我方燒香,紅娘方在側,而突如一人則已至前。則是又取我詩于紅娘前,不惜罄盡而言之也,此真雙文所決不料也,此真雙文之所決不肯也,此真雙文之所決不能以少耐也。蓋雙文之尊貴矜尚,其天性既有如此,則終不能而或以稍貶損也。由斯以言,而鬧齋豈雙文之心,而賴簡尤豈雙文之心。而讀西廂者不察,而總漫然置之。夫天下百曲千曲萬曲,百折千折萬折之文,即孰有過於西廂賴簡之一篇,而奈何不縱心尋其起盡,以自容於其間也哉。(西廂如此寫雙文,便真是不慣此事女兒也。夫天下安有既約張生,而尚瞞紅娘者哉。真寫盡又嬌稚、又矜貴、又多情、又靈慧千金女兒,不是洛陽對門女兒也。)(卷六《賴簡》)

 

17、人物關係與內心衝突

 

……諺有之曰:心不負人,面無慚色。夫夫人而未之嘗許,則張生雖死,實應終亦不敢,此自為禮在故也。若夫人面既許之矣,張生雖至無所忌憚,而儼然遂煩一介之使,排闥已明告知雙文,我謂此已更非禮之所得隨而議之。何則,曲已在彼,不在此也。而獨不知此一介之使,則將何以應之也哉?夫夫人之許之耳,實聞之也,夫人之賴之耳,又實聞之也,此不必張生言之也。夫張生即不言,我獨非人不飲恨於吾心乎哉?此又不必張生求之也。夫張生即不求,我獨非人不能為之援手乎哉。且我今以張生之言言于雙文之前,猶之以水入水焉耳,何則?頃者怨念之誠,動於顏色,我既亦察之審矣,然則我以張生之言言于雙文之前,真猶之以雙文之言言于雙文之前焉耳,此真所謂天下之不難更無有不難於此也者。然則阿紅則獨以為有至難至難者焉。何則?今夫崔家,則潭潭赫赫,當朝一品,調元贊化之相國府中也。崔之夫人,則先既堂堂巍巍一品國太,而今右為斬斬棱棱之冰心鐵面孀居嚴母也。崔夫人之女雙文,則雍雍肅肅,胡天胡帝,春風所未得吹,春日所未得照之千金一品小姐也,若夫紅之為紅,則不過相國府中有夫人,夫人膝下有小姐,小姐位側有侍妾,而特於侍妾隊中,翩翩翾翾,有此一鬟也云爾。小姐而茍尋常遇之,此小姐之體也。小姐而獨國士目之,是小姐之恩也。如以小姐之體論之,則其不敢輕以一無故之言干冒尊嚴者,是不獨一紅為然,凡侍小姐之側無不盡然,而紅則不得不然者也,若以小姐之恩論之,則其尤不敢輕以一無故之言干冒尊嚴者,無意必當獨此一紅為能然耳。不則胡為小姐平日珠玉之心,吝不肯輸一人者,而獨于紅乎垂注乎哉。由斯言之,然則紅之諾張生,雖在所必不得不諾,而紅之告雙文,乃在所必可得告。蓋其至難至難,非獨紅娘難之,雖當日張生亦以為之難之。非獨聖嘆難之,雖今日普天下錦繡才子亦當無不為之難之。此見先王制禮有外有內,有尊有卑,不但外言之不敢或聞於內,而又卑言之不敢或聞於尊,蓋其嚴重不茍有如此者,凡以坊天下之非僻奸邪,使之必不得伏於側,乘於前,亂於後,潰敗於無所底止,其用意為至深遠也。然後責之紅娘之教張生以琴心,其意真非欲張生之以琴挑雙文也,亦非欲雙文之於琴感張生也,其意則以雙文之體尊嚴,身為下婢,必不可以得言。夫必不可得言,而頃者之諾張生,將終付之沉浮矣乎。又必不忍,而因出其陰陽狡獪之才,斗然托之於琴,而一則教之談之,而一則教之聽之,教之聽之而詭去之,詭去之而又伏伺之,伏伺之而得其情與其語,則突如其出,而使莫得賴之,夫而後緩緩焉從而釣得之。嗚呼,向使千金雙文,深坐不來,乃至來而不聽,與聽而無言,其又誰得行其狡獪乎哉?蓋聖嘆於獨《西廂》之次,而猶愾然重感於先王焉,後世之守禮尊嚴千金小姐,其於心所垂注之愛婢,尚慎防之矣哉!(卷五《琴心》首評)

 

18、內心衝突的節奏

 

此篇寫紅娘,凡有四段,每段皆作當面斗然變換,另是一樣章法。

 

第一段, 寫紅娘帶得書回,一時將張生分明便如座主之於門生,心頭平增

 

無限溺愛,無限照顧意思,不難便取鶯鶯登時雙手親交與之。看他走入房來,其於鶯鶯,便比平日亦自另樣加倍珍惜。所以然者,意謂鶯鶯真乃一朵鮮花,卻是我適間以許過我門生了也。門生是我之寶,此一朵鮮花便是我門生之寶也。只因心頭與張生別成一條線索,便自眼中看鶯鶯別起一番花樣。是為第一段。第二段,寫鶯鶯斗然變容,紅娘出自不意,遂忽自念,適間容易過人簡帖,誠然是我不是。只是我自信平日精靈,又兼夜來鄭重躊躇此事,何得逢彼之怒耶?豈有滿盤都已算過,乃於一子失著耶?明明隔牆酬韻,早漏春光,明明昨夜聽琴,傾囊又盡,我本非聾非瞎,悉屬親聞親見。而今忽然高至天邊,無梯可捫,深至海底,無縫可入。此豈前日鶯鶯是鬼,抑亦今日鶯鶯是鬼,豈紅娘今日在夢,抑亦紅娘前日在夢。本意揚揚然弄馬騎,何意趷褡地卻被驢撲。於是三分羞慚,七分怨憤,遂不自禁其口之叨叨絮絮。是為第二段。第三段,寫紅娘昨日於張生前滿心滿意,滿口心滿語,輕將一擔千金,兩肩都任著,實是其胸中默默然牢有一篇把柄耳,初不自意鶯鶯極大不然也。諺蓋有之,行船無有久慣,生產無有久慣,今日方知傳遞簡帖無有久慣。紅娘此時,真無面目又見江東父老。只有一萬年不復到書院中,永取此事寄之高高天上,埋之深深地下,更不容一人提起,便如連日我不在世間則然。何意鶯鶯又必強之投以回簡,自鶯鶯又有回簡,而紅娘遂不得不重入書院,再見張生。夫而後一面慚,兩脅憤。真更非一時三言兩句之所得而髮脫也者。而張生不察,方且又如臂邊飢鳥,乳下嬌兒,百樣哀鳴,千般央及。此時我為紅娘,真除非抽刃自決,以明我不負人。蓋從來任天下事,兩邊俱無以自解,實有如此苦事。是為第三段。第四段,寫紅娘初焉以退賊,故方德張生。既焉以賴婚,故方憐張生。既焉以揮毫,故方愛張生。既焉以不效,故方羞張生。至此乃忽然以苦纏,故不覺惱張生。夫以紅娘之於張生,固決無有惱之之事,而直以自己胸前煩悶無理,遂而更不得故,便唐突之,此真李白所云:淚亦不能為之墮,聲亦不能為之初時也。何意拆書念出,乃是戶風花影之句。若說是鬼,鬼中亦無如此之鬼。若說是賊,賊中亦無如此之賊。若說兵不厭詐,諸葛亦無如此之陣圖。若說幻不厭深,偃師亦無如此之機械。此時虛空過往,天地鬼神,聰明正直,盡知盡見。紅娘真欲拔髮投地,搥胸大叫,自今而後,我更不能與天下女兒同居也。是為第四段。(卷六《鬧齋》首評)

 

19、戲劇懸念

 

世之愚生,每恨恨於夫人之賴婚,夫使夫人不賴婚,即《西廂記》且當止於此矣。今《西廂記》方將自此而起,故知夫人賴婚,乃是千古妙文,不是當時實事。(卷五《寺警》評語)

 

賴婚之前文,先作滿語者,所以反挑後文之不然也。(卷六《前候》第十一節夾批)

 

20、局部懸念結構與懸念的審美效果

 

【鬥鵪鶉】你既用心兒撥雨撩雲,我便好意兒傳書遞簡。(承上文,便咬定聽琴一夜,猶言是以來也。) 不肯搜自己狂為,(聽琴一夜也。)只待覓別人破綻。(簡帖也。)受艾焙,我權時忍這番。(妙!妙!怨毒之極,半吞不吐,便有授記後日之意。今便請問紅娘,卿權忍這番之後,將欲如何?真寫盡女兒慧心毒心也。)暢好是奸。對別人巧語花言,背地裡愁眉淚眼。(上艾焙句,語氣已畢。此又畢而復起,便話寫怨毒之極,說之不盡,因而又說,總是摹神之極筆。)

 

右第十二節。此一節,咬定聽琴一夜,以明簡帖之所自來。而鶯鶯猶謂人在夢,然則鶯鶯真在夢耶?寫紅娘理明辭暢,心頭惡氣無不畢吐,真乃快活死人也。

 

(張生上云)紅娘姐來了,簡帖兒如何? (紅娘云)不濟事了,先生休傻。(張生云)小生簡帖兒,是一道會親的符籙,只是紅娘姐不肯用心,故致如此。(紅云)是我不用心?哦!先生,頭上有天哩,你那個簡帖兒裡面好聽也!

 

【上小樓】這是先生命慳,不是紅娘違慢。那的做了你的招狀,他的勾頭,我的公案。若不覷面顏,廝顧盼,擔饒輕慢。爭些兒把奴拖犯。(若出他人庸筆,此時紅娘安有不便出鶯鶯回簡者,今看其默然袖起,恰似忘之則然,妙絕。)

 

右第十三節。自此以下四節,則紅娘見張生且不出回簡,先與盡情復絕之。此復其去簡已成禍本,不應更問也。

 

【後】從今後我相會少,你見面難。(斗然險語,妙絕!妙絕!蓋張生方思得見鶯鶯,而此云尚將不復得見紅娘也,不願驚死人。)月暗西廂,便如鳳去秦樓,雲斂巫山。(絕妙好辭。又如口中吮而出之。)你也赸,我也赸;請先生休訕,早尋個酒闌人散。(《西廂》後半,不知凡有若干錦片姻緣,而於此忽做如是大決撒語。文章家最喜大起大落之筆,如此真稱奇妙絕世也。)

 

右第十四節。覆其此後連紅娘亦不復更來。使我讀之,分明 臘月三十 夜,聽樓子和尚高唱,你既無心我亦休之句,唬嚇死人,快活死人也。細思作《西廂記》人,亦無過一種筆墨,如何便寫成如此般文字,使我讀之,遍身抖擻,骨節盡變。聞古人有痁疾大發,神換其齒者,有如此般文字得讀,便不須文疾發也。(最苦是子弟作文,粘皮帶骨,我以此跳脫之藥之。)

 

只此(二字妙絕!便如方士所云,海中仙山,理不可到,船有欲進者,風輒吹還之。今下文正如海中仙山,此二字便如風之吹斷也。)足下再也不必伸訴肺腑。(加一句,妙!妙!雖 成連 先生置伯牙於海島,其鴻洞杳冥,亦不過是矣。),怕夫人尋我,我回去也。(再加一句,妙!妙!莊生云:送君者皆自崖而返,真乃淚盡腸絕之筆。)

 

西廂白其妙至此,數之,只得三句,察之只得一句,又察之只得二字。乃我讀之便如立千丈崗,臨不測谿,足又逡巡二分垂外,真幾乎欲哭出來也。(看他竟不出回簡。)

 

(張生云)紅娘姐。(定科)( 妙!妙!摹神極筆。)(良久,張生哭云)紅娘姐你一去呵,更望誰與小生分剖。(此哭結上文。)

 

(張生跪云)紅娘姐!紅娘姐!你是必做個道理,方可救得小生一命。(此跪起下文)

 

看其袖中回簡,不惟前不便出,至此猶不便出也。豈真忘之哉?正是盡情盡意作此大決撒之筆,至於險絕斗絕矣,然後趁勢一落,別開奇境。文章至此,能事又畢也。(傖讀此等白,便學一副涎臉,東塗西寫,無不哭者,無不跪者,我每見而痛哭焉。嗟乎!亦嘗細察張生此哭此跪,悉是已上已下妙文之落處乎。只因不出回簡,故有張生此哭,哭以結上文之奇妙也。乃至今猶不肯出,故有張生此跪,跪以逼下文之奇妙也。夫張生一哭一跪,乃是結上逼下,非如傖所寫涎臉也。)

 

先生你是讀書才子,豈不知此意。

 

【滿庭芳】你休要呆里撒奸;你待要恩情美滿,苦我骨肉摧殘。他只少搦棍兒摩娑著,我粗麻線怎過針關。(絕妙好辭。如吮而出。)定要我拄著拐幫閒鑽懶,縫合口送暖偷寒。前已是踏著泛。(絕妙好辭,使人失笑。凡能使人失笑文字,悉是刳心瀝血而出,真容易讀過古人文字也。)

 

右第十五節。袖中回簡,不惟來時不便取出,頃且欲去矣,猶不便取出。直至今欲去不去,又立住矣,猶不便取出也。行文如張勁弩,務盡其勢,至於幾幾欲絕,然後方肯縱而捨之,真恣心恣意之筆也。

 

(張生跪不起哭云)小生更無別路,一條性命都只在紅娘姐身上。(紅娘姐)我禁不起你甜話兒熱趲;好教左右做人難。(反作此語,然後落下,筆勢真如春蛇枝矯矯然。)我沒來由只管分說,(方使落下,我回視前文,真如群山萬壑赴荊門矣。)小姐回你的書,你自看者。(遞書科)

 

右第十六節,欲覆絕之,直至終不得覆絕之,夫然後方始出其袖中書,使自絕之。而不意峰回嶺變,又起奇觀。(卷六《鬧簡》)

 

21、懸念連貫與銜接

 

輕飄一線遞過下節,人謂其不復結上,豈悟其早已襯後矣。(卷四《借廂》第二十三節節批)

 

然此書,亦既伏飛虎風聞之根矣。(卷四《附齋》第八節節批)

 

回溯前文,遙遙自從借廂、酬韻直至於今,真所謂而後乃今,心滿意足,神歡人喜也。卻不謂又是反挑下篇。(卷七《拷艷》第二十三節節批)

 

22、突轉的準備

 

請宴正文,照定後篇賴婚,作此滿心滿願之語。妙絕。(卷五《請宴》第三節節批)

 

寫張生人物也,然而必略寫人多寫打扮者,蓋句句字字,都照定後篇賴婚,先作此滿心滿意之筆也。(同上,第五節節批)

 

此真不待兄妹之詞出,而早可以料其變卦者。(同上,第十三節節批)

 

先從雙文意中,吩咐是日華筵之盛必須如此,以反剔後文之草草也。(卷五《賴婚》第二節節批)

 

甚矣,雙文此日之無顧無忌,滿心滿願也。(同上,第四節節批)

 

23、設置局部或微小懸念的手段與技巧

 

【三煞】將他來別樣親,把俺來取次看,(將他來,把俺來,掂斤播兩,誠然怨毒。)是兒時孟光接了梁鴻案。(妙!妙!妙絕。昨夫人賴婚,本是恨事,至此日反成紅娘心頭快意,口頭快語。)將他來甜言媚你三冬暖,把俺來惡語傷人六月寒。今日為頭看,看你個離魂倩女,怎生的擲果潘安。 (妙!妙!妙絕。)

 

右第十九章。佛言,欲過彼岸,而於中間撤其橋樑,無有是處。今鶯鶯方思江皋解佩,而忽欲中廢靈修,此真大失算也。觀四煞云,放著玉堂學士,任從金雀鴉鬟,蓋云,不復援手,此已不可禁當。今三煞云,看你離魂倩女,怎生擲果潘安,則是乃至欲以惡眼注射之。危哉鶯鶯,真有何法得出紅娘圈櫃哉。……(卷六《鬧簡》)

 

 

國慶禱文:上主,你給了我們生命,也讓我們在這個國家中生活和成長,發揮我們的生命,展現我們的才華。我們感謝你。我們(今天慶祝中國國慶)特別求你,使我們的國家繼續走上富強之路,並且在各方面,無論是自由、人權、民主、民生,以及在生活的各種質素上,都能繼續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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