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問題的要害之處在於,景帝既非劉邦,晁錯也不是蕭何。劉邦一生戎馬倥傯,個性剛柔並濟,尤其善於駕馭部下,景帝的性格卻懦弱而且易於衝動,更不善 處理與臣僚們之間的關係——也正因為如此,周勃平定諸呂之亂後可以在文帝時代善終;而其子周亞夫在平定七國之亂後卻因為景帝的猜忌,而落得個獄中絶食而死 的結局。至於晁錯,更是遠遠不及蕭何的威望與人緣,蕭何可以在關中做到的事情,晁錯多半是做不到的,因為他從一開始就站在了帝國官僚系統的對立面。一個在 官僚系統裏面缺乏威望,調動不了底下的官僚們的後勤大臣,能做好後勤麼?
理論上晁錯的建議並不靠譜,現實中景帝也極有可能會對晁老師將自己趕鴨子上轎推上前線極為不滿。所以,袁盎到來之後提出的叛軍不足懼的新見解,引起了景帝極大的興趣。
當景帝詢問具體的策略問題時,袁盎卻搞起了神秘,要求景帝摒退左右,大有學晁錯玩二人轉的意思。景帝把其他人都打發出去,只留下晁錯,袁盎卻要 求連晁錯也不能在場,景帝於是又將晁錯打發出去。這也許是自景帝登基兩年多以來,晁錯第一次沒有參與這麼重大的機密決策。所以,他當時的心情如何,也可想 而知。
袁盎想要和景帝講的悄悄話的確不能有晁錯在場,因為他的“退敵之策”就是殺掉晁錯。他說:“吳、楚兩國之間互通書信,說高皇帝子弟各有封地,如 今賊臣晁錯擅自侵削諸侯,所以起兵向西,目的是誅殺晁錯,恢復故地。如今之計,惟有誅殺晁錯,赦免吳、楚等國,恢復其故地,才能平息戰爭。”
對於這一建議,景帝的態度,史稱“於是上默然良久”。在長時間的沉默之後,景帝做出了決定:“顧誠何如,吾不愛一人謝天下”——不管結局如何,我絶不會因為愛惜某個人而辜負天下。晁錯最終的命運,在他離場後,迅速到來了。
景帝最後那句話意味深長。所謂“顧誠何如”,表明他其實對殺掉晁錯能否讓七國軍隊撤退,仍嚴重缺乏信心。袁盎本人也沒有給景帝打下包票,他說:“愚計出此,唯上孰計之”——以我的愚鈍,只能出這樣的點子,還得皇上您自己拿主意。
盡管沒有信心,景帝最終仍然同意了犧牲晁錯。这只能說明,在此時此刻的景帝心裏,晁錯晁老師的“智囊”形象已經基本坍塌了。這個坍塌的臨界點,則是晁錯自己那句“盎策之善”。
問題很容易理解。在讚美袁盎的判斷之前,晁錯對形勢的判斷與袁盎南轅北轍。他和景帝一直覺得事態很嚴重,而且對朝中臣僚們極度缺乏信任。晁錯用以說服景帝親征的一條重要理由,就是群臣不值得信任。晁錯本人對袁盎的不以為然,也是景帝所熟知的。
所以,晁錯對袁盎的突兀的認可,其實等同於對自己所有局勢判斷的否定。在前一刻鐘,他還在和景帝擔憂叛軍實力強大,必須做皇帝親征而自己留守這 樣的持久戰的打算;在前一刻鐘,他還在大談特談其他朝臣完全靠不住;在前一刻鐘,他還在計劃處治袁盎……這句突兀的贊同,徹底暴露出了晁錯內心的不知所 措。
當景帝意識到晁錯晁老師已經沒有控制局勢的日趨惡化的能力時,他同意了袁盎的建議。
叛亂髮生後一個月的某一天,長安城天高雲闊。首都保安司令長官陳嘉敲開了御史大夫宅邸的大門,通知晁錯去開最高政治局會議。
馬車沒有沿着熟悉的方向馳向皇宮,而是一溜煙地奔向了長安的東市。在那裏,一名壯碩如牛的大漢,已經把鋒利的板刀擦得鋥亮。
景帝三年正月,御史大夫晁錯被腰斬於長安東市。臨死之前,晁錯還身穿着華麗的朝服。
晁錯被處死的程序耐人尋味。
一方面,在給晁錯定罪的過程中,朝廷極力想要走完正當的程序。在景帝的授意下,丞相青翟、中尉陳嘉、廷尉張歐此前曾聯名彈劾過晁錯。彈劾的理由 有兩條,一是蠱惑皇帝,說什麼把大軍交給臣下率領是靠不住的,鼓動皇帝冒險親征,而自己則避難就易選擇留守;二是居然建議將臨近吳國但還沒有被叛軍佔據的 一些領土賜予吳國。最後的量刑建議是:“錯當要斬,父母妻子同産無少長皆棄市。”晁錯處以腰斬,其家人不論少長,一律判處死刑。
景帝用刻刀在奏章上面刻了一個深深的“可”字。
另一方面,在對晁錯執行判決的過程中,朝廷又完全不走程序。既沒有將高層的判決結果正式向晁錯公佈,也沒有以處理案犯的正常方式處決晁錯,而是將他誆到刑場,讓他做了一個不明不白的冤死鬼。
這一切,自然都取決於景帝的態度。腰斬是多麼殘忍的酷刑(人被攔腰截斷之後不會馬上死去),景帝不可能不知道。他即便需要殺掉晁錯以塞叛軍之 口,憑着晁老師與自己多年的師生、君臣情誼,似乎也完全不必定刑為腰斬。更不必將晁錯的家人老少全部株連。當然,景帝生性懦弱而缺乏決斷,也許他會認為, 對晁錯的懲罸越狠,讓叛軍們退兵的可能性就會越大。但即便如此,也只能很遺憾地說,這樣的量刑,表露出了景帝性格中刻薄寡恩的一面。
——晁錯並不是唯一冤死在景帝手中的大臣,許多年以後,那位平定七國之亂的大功臣周亞夫,同樣被他餓死在了監獄裡。
當然,要說景帝對晁錯毫無感情,似乎也不客觀。在沒有更好的解釋之前,他以誆騙的方式,突襲式地腰斬晁錯,也只好理解為他不想看到晁錯被自己拋棄之後那絶望的表情。也許景帝會認為,讓晁錯稀裡糊涂地死掉,要比清楚明白地死掉,不那麼痛苦一些。
在晁錯死後,景帝迅速把自己的倚重轉移到了晁錯的主要反對者竇嬰和袁盎身上。在竇嬰的舉薦下,周亞夫披掛上陣。
從七國反叛到晁錯腰斬,最後到叛亂平定,吳王劉濞身死國滅,前後不過一個來月的時間。這個短暫的時間段能夠說明很多問題。《漢書》一再在與吳國 相關的人物傳記裡強化吳王籌備造反已經很多年,如《枚乘傳》裡就提到,枚乘覺得吳王有反叛的意思,就長篇大論地去勸諫他,吳王不聽,枚乘就離開了吳國; 《鄒陽傳》裡也提到了同樣的情節。盡管吳王在起兵時聲稱積蓄數十年,但事實卻並非如此。周亞夫不過堅壁不出一個多月,七國叛軍就出現了糧草危機。連一、兩 個月的糧草都支撐不了,如何能夠說得上是處心積慮謀劃多年?
自然,這也就反證了劉濞當日所受到的壓力絶對不小。否則他就不會在花甲高齡,在准備極不充分的形勢下貿然起兵,他在起兵之初的揮金如土,只能理 解成一種孤注一擲。同樣,這還能證明晁錯在叛變發生之後,對形勢的判斷出現了嚴重的失實。而這種失實,一方面加深了景帝的驚慌失措,同時也使景帝對自己的 信任迅速降溫。最終,這一錯誤判斷將晁錯本人送上了腰斬的悲慘結局。
晁錯的悲劇在於,他像所有睿智的政論家一樣,看透了帝國政治未來的方向(削藩),卻沒能找到一種正確的方式去達成這一目標。在削藩這個必須完成 的命題上,晁錯之前的賈誼和漢文帝主張“衆建諸侯而少其力”,晁錯之後的主父偃和漢武帝同樣推崇“推恩令”。二者都獲得了成功,而唯有晁錯遭遇慘敗,本人 慘遭腰斬,帝國則承受了一場不必要的叛亂。
如果需要用一句話來為晁錯的人生做一個總結,那麼這句話最應該是:他選擇了用一種錯誤的手段去達成一個正確的目的,最後,他失敗了。他一直在磨刀石上兢兢業業,試圖打磨出一把能夠把敵人一刀兩斷的利刃,但結果,他發現自己錯把刀背磨成了刀鋒,最終自己割傷了自己。
